赵绡还在哭,赵夫人不耐烦地斥了声:“安静一会儿吧。”
赵绡一怔,没想到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会在她伤心至极的时候训斥她。
停顿片刻,哭声更大了。
赵夫人正头疼,一个服色端庄的婆子急步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赵夫人看了眼依旧捂着帕子在哭的赵绡,扶着婆子站起身来。
在前后院的月亮门处和老爷撞上,赵夫人打量着老爷难看的面色,低声问道:“老爷,可是…?”
赵广成一向知道发妻的睿智,知她已经猜出什么,点点头,叹气道:“绡儿口没遮拦,只能把她送走了。你若是觉得膝下寂寞,我明儿去育婴堂给你再抱一个女孩来。”
发妻不爱养妾室的孩子,赵广成很清楚,因此也不提这个话招她不痛快。
赵夫人摇摇头,“不费这个心了,免得到头难受。再说鸿哲家的刚诊出喜脉,以后我有孙子养。”
这时赵绡尖锐的质问声在后响起:“爹,娘,你们怎么能这般狠心对女儿?女儿做错什么了,爹打了我,还要把我送走?育婴堂那种地方抱来的孩子,也能代替女儿吗?”
紧跟着小姐过来的两个丫鬟同样听到了老爷夫人的话,心里颤抖不已。
她们实在没想到,小小的一件事,老爷会这般严肃处理。这可是小姐啊,只是想要传穆相的未婚妻过来见见而已。
赵广成听到女儿的话,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你做错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看不起人想拿别人取乐。如果你想取乐的这个人是普通的千金小姐,人家地位不如咱家,爹还可以兜一兜。”
他说着脸色难看起来,“你倒好,专挑不能惹的惹。帝京里这些小姐随便抓一把,能比你有脸面的不多,你怎么非要抓着相爷的未婚妻踩?你…我懒得浪费口舌。来人,带小姐上车。”
“爹”,赵绡见父母是说真的,顾不得反驳父亲的话,挥臂打着过来拉她的仆人,大声喊道:“娘,您跟爹说一说啊。女儿不要走,女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嘲笑那乡下女人了。爹,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虽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不相信这是真的,仅仅因为一件还没有芝麻大的小事,爹娘就要送她回原籍。
她以前打碎了爹最喜欢的花瓶,也没有这样啊。
纵然赵绡再怎么不相信,赵广成只是冷冷地吩咐几个婆子过去帮忙,便和夫人一起向花厅走去。
听着身后的吵嚷,赵夫人道:“早知如此,你来帝京上任时就不该带着她。”
“还好,她只是在家嚷嚷”,赵广成说道,“没有传出去这话,失误还在可控范围内,送走就没事了。”
进了花厅,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夫人道:“这么多年,我们养她仁至义尽,只是好歹要善始善终,我想着是让我身边的安嬷嬷跟她回去一趟,在原籍给她找个夫婿嫁了便罢。”
赵广成闻言,觉得夫人此意很好,便道:“一切由夫人做主。”
冲过来想要替小姐求情的琼儿听到老爷夫人的对话,登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直看不惯乡下人的小姐竟然要嫁给乡下人吗?
老爷夫人这是在逼小姐去死啊。
琼儿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老爷夫人对小姐的不喜,其实是因为害怕穆相。
为什么?仆人说闲话打发就打发了,但这次是小姐啊。
况且,小姐只是说穆相的未婚妻出身不好,这是事实还不能说了?
琼儿不明白,老爷夫人为什么会这么狠心,然而这个疑惑注定没有人会帮她解开。
既然小姐要回原籍,这两个贴身丫头定是要跟去服侍的,琼儿很快就失魂落魄地被两个大脚婆子拉走。
“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婆子呸一声道:“谁让小姐没事儿羞辱别人,更何况那还是穆相的未婚妻,这不是明晃晃打相爷的脸吗?再留下去,咱们一个府恐怕都要完。”
小姐还没离开赵府,这些下人就看碟下菜了,若是知道夫人要把小姐嫁在原籍,她们会用怎样的嘴脸来嘲笑?
另一边,赵家的少爷小姐们听到这热闹都躲在墙后偷看。
看着被绑到车上还挣扎着要下来的长姐,四个庶女都忍不住心下快意。
赵广成的庶幼子不忍心道:“父亲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姐姐?以前他们对姐姐多好啊。”
一句话说得这七八个孩子心有戚戚。
长姐犯错父母都能这样狠心,那他们呢!
赵织吸口气,摸摸小弟弟的脑袋:“鸿致那便记住了,辱人者人恒辱之。”
像这长姐,一味地只会用出身高贵与否来嘲笑别人,何尝不是自己不自信呢!
赵绡哼道:“小人物总是这般不识抬举,既然帖子请她她不来,那便用父亲的名帖传她过来。”
赵绡的两个庶妹都在她这儿凑趣,闻言拍掌笑道:“姐姐说得好,小小一个农家女却捡那么大一个便宜,到现在却连个面都不露,帝京里好奇她的人家有好多呢。姐姐能把她传来,大家都要感谢姐姐呢。”
赵绡不可置否地看她们两眼,这么积极地哄抬,不就是想看自己笑话吗?看看她把那农家女传来,穆蕴到底会不会因为一个乡下未婚妻给她父亲难看。
地位不同,就是有委屈他们也得咽着。
从另一方面来说,赵绡并不认为穆蕴会因为这么件小事怎么样,说不定他一直不和农家女退亲,正是担心别人说他凉薄。
如果农家女不识抬举给他丢了脸,那就另当别论了吧。
赵绡没掉份儿到和一个农家女抢男人,但是打心底看不上一个农家女得到最好的。
什么东西,晒得发黑的乡下女人也能嫁得比她们这些从小接受各种教育的贵女还好?
显然她忘了,在她爹步入仕途之前,他们家经常面临无米下锅的窘境。
面对两个妾生的庶女,赵绡更有天然的优越感,心中思议定,她不在乎地对她们道:“总在我跟前煽风点火拿我当傻子呢,别说那只是穆蕴的未婚妻,就是他明媒正娶过的妻子,我也照样传来。”
轻轻拍了拍手,又道:“以后老实窝着,别想拿我当枪使。”
赵绡扶着丫鬟的手起身走了。
两个庶女面面相觑,在长姐这里,她们即使心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主人都走了,二人自然不好多坐。
走出长姐的落枫院,一人轻声道:“二姐姐,你说长姐她怎么总把身份挂在嘴上?好像因为她从大夫人肚子里爬出来就比别人都高贵多少似的,我看她正是不自信,才动不动遇见一个比她好的女子就用身份说事儿,真讨厌。”
说到这儿四处看了眼,凑到一直微笑听着的二姐旁低声道:“她娘是那种典型的主母,除了一身威严还可称道,长得真是差强人意,没看爹不是十五都不去她娘那儿吗?还整天显摆一个劲。”
赵织笑了笑,她生母是府里最美丽的女主人,这一笑显得更加可人,她摇头道:“这些话休要再说,被人听到,我们两个还有姨娘都要麻烦。”
虽然爹比较宠爱她的姨娘,但冲撞到大夫人她们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赵纹点点头,因为不如这个庶姐受父亲喜欢,她一向都比较听她的话。
只片刻,赵纹又唯恐天下不乱道:“二姐,你说爹会不会让姐姐拿他的名帖传穆相的未婚妻来?咱们到前面去看看吧。”
赵织也很好奇,对那个一跃枝头变凤凰的农家女,帝京高门里哪个小姐不好奇?更何况,穆相到现在都没有退亲的意思,隐隐地还透出一种保护的意思,已经六七个月了,却没有一人见过那农女的真面目。
这次他们赵府高贵的嫡长女要出手了,应该能把那女人炸出来一足大家的好奇心吧。
如此想着,赵织点点头。
姐妹二人来到前面书房所在的院落时,守院的侍卫见是两位小姐,又想大小姐正在里面,那肯定不会说什么机密事,便没有拦着。
第一次这么通畅地进到父亲的书房所在地,赵织和赵纹都有些慨然。
不管父亲对她们说话时怎么样的和风细雨,长姐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她们谁也比不过吧。
突然响亮的聒耳声传来,失落中的赵织和赵纹立即愣住了,下一刻她们就感觉不妙,必须赶快走。
因为紧随聒耳声的是长姐的哭声:“父亲,您打我,女儿说错了吗?一个乡下泥腿子,就算飞上枝头了还是泥腿子…”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巴掌声,比刚才更狠厉十分。
赵织想走,因为长姐如果知道她被父亲训斥的时候她们还在一旁听,她们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但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她走不动。
自她记事起,凡是她做出什么露风头的事,长姐都会一脸高贵地不屑一顾地说她不愧是妾生的果真轻狂。
妾生的怎么了?她一样是父亲的孩子,就因为她姨娘是妾,她身上就要沾上洗不掉的肮脏吗?
赵纹低头隐秘地笑了笑,高贵的长姐竟然被父亲掌掴,连她这个妾生的,父亲都没舍得打过一指头呢。
书房里,赵广成听到赵绡的话差点眼一黑晕过去,狠狠地甩过去一巴掌后,冷声道:“以后再敢非议相爷和他未婚妻一句,你就滚回老家嫁人去。”
“爹”,赵绡不可思议的尖声叫道,“女儿不明白,您为什么如此怕穆蕴,没有您…”
啪!
又是响亮的一巴掌,赵绡七八年来养成的日益端庄高贵的气度终于破表,她嫡长女的骄傲,在父亲一个又一个巴掌中如烟消散。
赵绡疯了一样大哭起来。
赵广成却丝毫没有半点动容,这种看不清形势的人,留在帝京只会坑赵家,亏他这么多年如亲生一般疼这孩子,竟是疼出一个搅祸精。
这般不识时务,还是赶紧在老家找个人嫁出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