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心底曾有的对林芙兰的一点愧疚之情,早在这几天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芙兰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血迹,心里的委屈不解愤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真得要她再被土匪抓走一次,他才能原谅她?
顾明月也是个女人,为什么能有这么狠的心?自己以前真是被她的表象骗了,什么温柔善良,在他们家困难的时候伸出手来,都是她掩盖自己的手段吧!
要不然为什么一直吊着大哥?
大哥!林芙兰捂脸抽泣,她想回家,想大哥了,大哥知道了一定会帮她把事情处理好的。
顾明月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生气,被她爹拉着问了两句怎么回事,就直接使起小性子来,“爹,咱们回家去吧。”
“翩翩”,顾炼心头一跳,忙拉住她的手,“你不是还要帮大哥找致富之道吗?明天我就让人送林芙兰回去,你再在这儿玩几天。”
“翩翩啊,磕住的是那林家丫头”,顾攀好笑道,“你怎么还生气了,虽然爹是向着你的,可也得说你两句,你刚才不该推她…”
“爹,我可没推她”,顾明月忙打断道,“是她自己拉着我的手一甩,然后正好倒在那荆棘里面了。”
顾攀有些不可置信,“那她是为什么啊?没看出来林家丫头这心眼子不少,以后啊你可别再跟她接触。”
顾明月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或许这就是亲人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一边,她说的话也都会想也不想地就相信。
哪像那个穆蕴…
顾明月觉得自己气得莫名其妙,这时又听顾炼道:“翩翩,明天我还想带你到这里乡下走走呢。你大老远来看我,不能话没说几句就走吧。”
“那我就再住两天”,顾明月顺顺气,点头答应。
张妈扶着一披风血点子的林芙兰过来,道:“大人,林小姐这样,还是先送她到医馆包扎一下吧。”
“走吧”,顾炼漠然。
傍晚的时候,到睢县送镖的吕鳞回到衙门,找到顾炼当面谢了他派兵护送之事,便道:“家里事多,明天我就先回去了,妹夫和翩翩那里,倒可以多住几天。”
“我也正有意留二叔他们玩几天”,顾炼起身,亲自倒杯茶送到吕鳞手上,“只是想麻烦大舅一件事。”
吕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那个林芙兰,能不能麻烦大舅走的时候一起带着?”顾炼说道,见吕鳞面露迟疑,便又笑道:“自然,我会派兵护随,不用大舅担任何风险。”
“贤侄啊”,吕鳞喝口茶,笑道,“我也是被来时那一场给吓着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能保证把林姑娘亲自送到家门。”
不过两三天,林芙兰就已心力交瘁,她想留在顾炼身边,却要面对他一点点冷下来的眼神。
事情一步步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怎么发生的。明明她想努力挽回,为什么却是越来越糟糕?
有好几次看着顾明月和炼大哥一起说说笑笑,林芙兰都想直接过去给她一把刀,让她在自己身上捅几刀,然后就别再因为那天的事和她生疏了。
现实呢,她被顾明月推到荆棘丛中,扎得满手模糊,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人关心的话语。
林芙兰实在受不了了,她想要回家,让大哥帮她想办法,所以顾炼再让人通知她跟着吕家的镖队回去时,她便不哭不闹地点头应了。
天光微亮,吕家的镖队已经走出县城,前后各有十名许县的兵跟着,人们看见莫不是主动退避到一边。
林芙兰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情景,不由得想来时若没遇见土匪该多好,被这么多兵送着回村,她的心情将会有多好。
可这一切,都被来时的那一场意外给毁了,都是顾明月,当初最先被土匪抓住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欧阳端在县衙闷一天,便再也憋不住了,这天和顾叔一起送吕家镖队出门后,他就到厨房帮明月烧火,早饭后,非常坚持地跟着他们出去闲游。
两三天里,顾炼带着顾明月几人将许县有点风景的地方差不多都走过一遍,而在这期间,顾明月也找到两样好东西。
第一天出门时遇到的那个小男孩何弼,这两日里经常跟着他们走,每当顾明月停下来看什么东西,他都随时拿着小铁铲准备开挖,往往惹得几人好笑不止。
不过多亏了何弼随时准备着的小铁铲,他们这天才能轻松地把许县的一种特产野菜地瓜挖出来大半车。
顾明月当时发现这种长在一片荒地上的圆尖叶便惊喜不已,又听何弼说此物是地瓜,她更高兴了,还以为找到高产作物红薯,谁知挖出一个来才发现它们只是近亲。
许县这个地瓜完全没有甜味,一口咬下去满满都是淀粉,何弼摆着手说:“这个很不好吃的,就是荒年拿它充饥也要先煮一煮,平时都是挖来煮着喂猪吃。”
虽然不是甜糯的地瓜,顾明月还是很高兴,对顾炼道:“炼大哥,这个比那些豆腐柴还好,再加上昨天发现的油菜花,许县很快就能成为全大庸的富裕县。你这个县令要掌好舵,别把钱都让那些有钱的地主赚走了。”
顾炼笑着应好,“一切都听翩翩的指示。”
两天下来,何弼对大人的敬畏之情变成了默默吐槽:总这么宠着女娃子可不好!完全没意识到他自己才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娃。
几人拉着大半车地瓜回到县衙,同跟着过来的何弼满眼期待地看着顾明月:“小姐,你能把这地瓜做成什么好吃的?”
此种地瓜的淀粉含量恐怕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不做粉丝粉皮还要做什么?
大庸的粉丝都是绿豆粉或芋头粉,哪样价格都不低,饶是顾炼一直相信翩翩,听到她的话也难免有些怀疑:“翩翩,这堆野菜,真能做粉丝?”
如果真能做出来的话,那光这一样,许县人民的生活就能有保障了。
“是啊”,顾明月拿一个地瓜掰开,手指挑起一滴乳白色的汁水,道:“这里面芡粉多,不用怎么洗就可以直接做粉丝。”
顾炼也伸出手指抹了一滴,满脸沉思。
顾攀喝过一大碗茶水,走过来看看,笑道:“照翩翩这么说,那可好了,许县可不要发达?”
顾炼顿时也笑了,拉起顾明月:“你去洗洗手就在一旁歇着,我叫两个嘴紧的兵来,你只指挥着就成。”
顾明月这两天运动量很大,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便也点头答应。
安排着人忙碌起来,顾炼蹲在顾明月旁边,看着她笑问:“翩翩,那种黄花,你叫油菜花的那种,是不是能够榨油?”
“大哥,你要不要这么厉害?”顾明月笑着嚷道,“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惊喜已经够多了”,顾炼揉揉她的脑袋,情不自禁地拿起她的手吻了吻,“谢谢你翩翩,这一双巧手不知帮我解决了多少麻烦。”
顾明月有些不自在,但看顾炼神情那么自然随意,她也只好一笑置之:“谁让你是我大哥嘛。”
“是啊”,顾炼叹道,不知是庆幸还是苦涩,“大哥就得护着妹妹一辈子。”
看到刚才那一幕,欧阳端走到两人旁边,随意咳一声道:“明月,你去厨房看看火候怎么样。”
顾炼先站起身,牵着顾明月道:“走吧,我也去看看。”
欧阳端目光沉沉:希望顾炼还记得他是翩翩的什么人。
天色将黑时,细滑洁白的粉丝漂浮在几大盆清水中,全程参与制作的两个士兵惊叹而又欣喜,这两人是朱奇遇和另一个小队的队长,集体荣誉感更强,此刻看着漂浮在水中的好粉丝,他们看到的是许县越来越光辉的未来。
“大人…”,二人看向顾炼都是欲言又止,继而齐齐朝他们兄妹行了一个大礼,“大人,小姐,多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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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睁开眼之前,西都在做一个梦,梦里双方交战,一方正义的好像是水浒里那些人,另一方邪恶的好像是祝融带领的,西当时看见祝融,碰一就流口水了,跟正义的一方说:我可以去敌方帮你们。好像大家都怀疑我:你能干什么。我说:你们不知道祝融喜欢嫦娥吗?我就是嫦娥!—_—||捂脸,怎么能有我这么自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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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攀看闺女把那些树枝拢成一堆儿便给自己要来火折子点燃了,脸上的疑惑更甚:“翩翩,你点这一堆儿火做什么呢。”
顾明月神秘一笑,看到同样面露好奇的男孩,她道:“爹,待会儿就见分晓了。”
小火堆很快燃尽,顾明月把近于白色的草木灰扒开晾凉,然后将手帕洗净,捏着草木灰放上去包成一个小包,待顾炼这边完全捞出了锅里的叶子,她便把包着草木灰的手帕投了进去。
顾攀张张嘴,问道:“闺女,这东西还能吃?”
“能啊”,顾明月很肯定的点头。
一直全程看着的男孩暗想能吃也不敢吃啊,这灰弄到锅里,还怎么下口?
然而半个时辰后,看着一木盆翠绿晶莹的“豆腐”,几人都目瞪口呆,即使一开始就相信翩翩定能做出好东西的顾炼也吃惊不已。
没有刀,顾明月就直接折下一根豆腐柴上的树枝,剥掉外皮,把木盆里完整的豆腐划成点心大小的块儿,笑道:“可以吃了,炼大哥,你先拿。”
“好”,顾炼倒着木桶中的清水洗过手,拿起一块便送到了嘴边,继而满脸笑意地看向另几人:“二叔,你们也都尝尝,翩翩做的这个豆腐,不必那些特意做的点心差。”
“如果放些糖的话,味道会更好”,顾明月也拿了一块,这种“观音豆腐”,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好吃”,本就饥肠辘辘的男孩完全忘了刚才的想法,一口就把一块咬下去大半,咀嚼片刻却抹着眼睛哽咽道:“我和爷爷再也不用挨饿了。”
说着把手中还剩的一小半填到嘴里,男孩又噗通跪下来:“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快拿两块给你爷爷送过去吧”,顾明月听着声音都替他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
“去吧”,顾炼示意吃得发愣的士兵给男孩拿出几块,“不够吃的话再过来拿。”
挖了大半上午,几十个士兵都有些腹中空空,正在插科打诨地提神儿,就见刚才被大人叫走的毛三和朱奇遇抬着个大木盆笑嘻嘻地走来。
“毛三儿,大人交给你和队长啥好事儿了?”一人拄着铁锨大声问道,“瞧你笑得跟个瓜似的。”
一人声起,很快响起其他人的附和声。
朱奇遇沉下脸道:“都给我小点声儿嚷嚷,大人的妹子在那边坡上呢,少丢人。”
他是个小队长,话一出口,这些兵立即呵呵一笑,低头甩开膀子挖起土来。
“行行,都别装了”,朱奇遇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耐,脸上却又带着笑,“都上来,小姐给做了件好物犒赏咱们,吃了再挖。”
听到队长发话,毛三脸上笑得更开,连连挥手:“哥几个快着点,先到先得啊。”
“这是个嘛玩意?”腿脚最快的人爬上来凑到木盆边一看,立即大惊失色,“这么好看的东西,它得多少钱啊?咱们可不敢吃,大人的生活那么清苦,还是给人还回去吧。”
毛三得意地挑挑眉,“兄弟,你放心吃,管够,再说了,那晚你也一起去接小姐的,没看到大人那么疼小姐,她能是浪费不会过日子的女子?”
那人想想,尝试地捏出一个放到口中,然后眼睛澄亮地看向队长:“队长,这么好吃的东西,真不费钱?”
说话间,又有几人洗了手上来,他们没前面这位磨叽,拿起个就一口吞下,随后都伸出大拇指来:“好吃,比那点心铺里的千层糕还好吃。”
“那就快吃,吃了好快点干活去”,朱奇遇把木盆往前一推,朝那些争先恐后往上爬的兵喊道:“麻溜儿点,小姐特意犒赏给我们的,每人都有份,吃过了可别舍不得力气,我看啊,今儿下午咱们就能把剩下那一个塘子挖通,第五队的,让他们明天直接来修堤。”
“好”,答应的声音有气无力,朱奇遇笑着踢了某个眨眼间就吞掉四五块“碧玉糕”的兵,“吃得倒有劲儿。”
这些兵基本上都是许县的,知道大人此举是为了县里的人民,所以尽管这几天比平时训练还累,但却没有一个人喊叫一声。
“队长,你不吃了?”一个小个子兵喊道。
毛三代答,“我和队长刚刚就吃饱了。”
“丫的,他竟然吃这么好的东西吃饱了”,一人笑着摇头道,“你丫暴不暴殄天物?”
“李哥,你说话本就不麻溜…”毛三摇头叹道,“就别说这么难说的字了。”
“你小子找打”,李哥起身,身影异常灵敏,一脚就把毛三踹出好几步,毛三抱着头哇哇地求情,其他人喊道:“背着我们吃那么多好东西,得多踹几脚。”
“那都是小姐赏我吃的啊”,毛三抱着头往旁边挪,“队长,这多打一,你不能不管。”
朱奇遇已经拿着铁铲下水去了,遥遥回道:“谁让你占了便宜不瞒着?”
话落,又是噗噗一阵胖揍,这些人也都是笑闹,很快便老老实实坐下吃东西,蓦地一人摇头晃脑感叹:“此物晶莹剔透,碧翠喜人,实乃难得,哎,毛三,这是小姐给咱们做的?”
“许哥,读过两年书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毛三伸出大拇指,随即低声道:“可不是小姐做的,而且用什么做出来的你们肯定想不出来!”
李哥朝他头上拍了一下子,笑道:“你小子还敢卖关子?”
“不卖不卖”,毛三连连摆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矮灌木道,“就是那种树的叶子,小姐叫咱们大人煮煮,又放进去包什么东西,放凉后就成了这点心,小姐还说,如果加点糖,味道会更好。”
刚才说话的许哥爬起来,过去揪了一把绿叶子,摊开问毛三:“你小子又唬我们?哥几个,再揍。”
“真真的,我可以发誓”,毛三举起双臂喊道,“不信你们去问队长,或者去问大人!”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李哥笑眯眯地拉着毛三坐下:“三儿,你好好跟哥几个说说,这好吃的点心,真是那猪都嫌的叶子做出来的?”
毛三点头,紧跟着把到山坡上之后的事给说了一遍,许哥听得连连感叹:“小姐看着就是聪明灵秀的人物,怪不得啊怪不得,三儿啊,咱们许县或许真能在大人的治理下越来越好。”
众人都把目光放到只剩下两块碧玉糕的木盆里,至少以后他们饿不死了,但前提是大人愿意把方子公布出来。
“方子暂时不会公布的”,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毛三十分淡定,“我和队长来的时候,小姐正和大人说开个点心作坊呢,把碧玉糕往外地卖,最关键的是,作坊会从县里人家雇工,挣了钱还每个月给咱们添饷。”
众人听罢,立即沸腾起来,有接触过顾明月的兵就问起这小姐到底怎么样,说着说着便聊到了那晚发生的事儿。
虽然没人拉着他们说当时具体是个怎么情景,但跟着去的几个人都听到过吕家伙计的小声嘀咕,也明白个大概,当即就把听到的加上自己的想像给说了出来。
“还真是狠心的女人啊”,有一个老兵摇头感叹,“我看着小姐也不过十三四岁,大人的未婚妻竟然能打着大人的名义让小姐代她被匪徒抓走!”
“就是啊,有没有脑子这女人”,另一人也跟着道,“大人只给她一巴掌,要换成我,未婚妻敢欺负我妹子,我一脚就把她踹回娘家去,长嫂如母就这么当的?”
“非也非也”,毛三凑过来解释,“小姐跟咱们大人是堂兄妹,那跟着一起过来的老爷就是小姐的爹,咱大人叫二叔。”
“我说呢”,刚才说话那人道:“大人怎么还留着他未婚妻,原来不是亲兄妹。”
“你少说这话,大人对小姐那可比亲兄长还亲”,毛三不同意,随即低声道:“我听昨儿在衙门里值班的兄弟说,大人的那个未婚妻一直哭着求这个求那个,好像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咳…”众人正听得认真,一道拉长的咳嗽声传来,转头看见大人雇来做饭的张妈,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系着披风面带病态的女子,此时谁还猜不到这姑娘是谁,老兵率先望天:“哎呦,天不早了,咱们快下去挖,张妈,大人在山坡那边呢,您和这位小姐快过去吧。”
那些人七嘴八舌的指责,让林芙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几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只做错那么一件事,却谁都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原谅她?更何况,顾明月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如果是她被匪徒带走,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
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恐怕会被这些人嘲笑得更彻底吧。
“林小姐?”张妈提醒依旧愣在原地的人,“你不是坚持要来找大人?咱们走吧。”
她就说大人对这林小姐的态度不对,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些隐情,想到那位心灵手巧的小姐,张妈暗叹一口气,这事摊哪个男人身上他都不能要这样的未婚妻啊!
自家大人没有不要这林小姐,对她已经是很厚道了。
林芙兰无意间对上张妈看到她时的那种眼神,脸上的表情就不止是苍白而已,更有几分难看:“张妈,你也觉得我是个狠心的女人?”
“不敢”,张妈摇头,想了想道:“只是林小姐当时的做法,恐怕没人会不介意,您和大人这段婚姻,日后恐怕不会幸福的。”
她觉得这样的女人配不上大人,早早劝走比较好,昨晚说不定大人和林小姐说的就是这事,但显然是这林小姐死缠着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