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看景

顾明月得意地朝她爹哼了哼,倒让顾攀好笑不已。

“大人啊”,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驼着背的白发苍苍老者手执一根鞭子,慌张地站起身来,颤巍巍见礼道:“小老儿眼花,没看到大人过来,我马上就把这些羊赶走。”

顾炼远远就看见了这老头,之前午间来这边休息也遇见过两次,知道这老头家里不容易,靠着给县里的许地主家放羊维持生计,言语间便很温和:“何老丈,你自管放羊,我和往常一样,随便在这里走走。”

何老头依旧惶惶,尽管大人从来没有一点的疾言厉色,但他这么大年纪,见过不少的官,即使这顾大人再随和,他也不敢随意。

“弼儿,还不快下来见过大人?”想到刚才还在帮着他看羊的小孙子,何老头忙四下搜寻,最后目光定在不远处一株桃树上,“咋那么没礼貌,快下来。”

随着一声“哦”,繁茂的大树上出溜下来一个光着上身,下身补丁长裤的七八岁男孩。

“见过大人”,男孩很实诚,溜过来就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见过小姐,见过老爷。”

男孩动作敏捷快速,把顾炼三人看得好笑不已。

顾攀摆手道:“我们不兴这个,孩子快起来吧。”

男孩看看顾大人,见他点头,这才灵活地站起身,转回到那桃树边,捧着几个大而红的桃子过来:“大人,我刚刚摘的,都是熟透的,请你们吃。”

何老头严厉地拍了孙子一下,“怎的不拿去洗干净?”

本想拒绝的顾明月见男孩子羞窘地低下头,笑道:“没关系的,这种毛桃正是揭了皮才好吃,不用去洗的。”

“那给你吃”,男孩立马把一个大桃子递给顾明月,眼中却带着几分不信任的戏谑,“希望小姐不要嫌弃”。

这些大小姐就喜欢假好心,许地主的闺女就常这样,爷爷有次端午包了五个粽子,觉得许小姐帮他们祖孙说过话,许地主家的人才把羊一直让他们放,爷爷就让他把三个粽子都给送到了许家,许小姐收到粽子后很高兴的样子,但他还没走出许家,就听到一个丫鬟让人把那几个不干净的粽子喂鸡去。

许小姐假好心,不就是为了让全县人夸赞她心善吗?

这个顾大人带来的小姐,难不成也为这个?她要长期住在许县?

顾明月完全不知道男孩的想法,刚要伸手去接,顾炼已经抬手接过来,笑道:“桃毛扎手,我先给你剥好。”

男孩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大小姐就是娇气,然而他却恭恭敬敬又是一个大躬,便拉着他爷爷到一边坐下:“爷,这个最软乎,给你吃。”

“老人家,你这个孙子真孝顺”,顾攀坐过去和那老头聊天,“那羊是您家里养的?”

何老头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吃桃子,忙回道:“哪能啊,小老儿家里只我和这个小孙子,干干净净的,可养不起这么多羊,这些羊都是地主家的。”

男孩转转眼珠,再次把桃子递给爷爷:“爷,你早饭就喝一碗稀米汤,还是吃个桃子垫垫肚子吧。”

那些小姐不都爱假好心怜弱小,他和爷爷已经好几天没吃饱过了,那位小姐听了愿意赏给他们些银钱就好了,他一定会很真诚地向别人传播顾大人带来的这位小姐的好名声。

顾明月正和顾炼坐在一旁的枯树枝上说话,她还等着桃子吃呢,听到父亲和那边祖孙两个的话也没注意。

男孩半天不见那边动静,又是泄气又是疑惑。

顾攀倒十分同情这祖孙俩,起身离开的时候给他们放下了二钱银子。

何老头正要摆手推拒,男孩已经抓在手里,趴在地上给顾攀噔噔连嗑三个头:“谢老爷赏赐。”

顾攀摇头叹气,抬手把男孩扶了起来:“你这孩子倒是实诚,以后好好孝顺你爷爷。”

男孩子用力点头。

“爹,刚才是怎么了?”走开一些距离,顾明月才低声问道:“那小家伙怎么又给您磕头?”

“爹听说他们祖孙连着七八天都靠着清米汤果腹,这不就给了二钱银子”,顾攀搓搓手,“一点儿个孩子跟个十七八岁大人似的,熬出来的人都心思多。”

那男孩才七八岁,故意说些没饭吃的话,即使表现得再成熟,顾攀也能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不过和这么一个孩子,根本没有计较的必要,所以他走开时还是给了钱。

“原来这样”,顾明月转头,却见男孩也正往他们这边跑,原来是这边有一头脱离了大部队的羊,她忍不住笑道,“看他的眼神,不像个心思不正的人…”

“怎么了?”顾炼正要打趣翩翩两句,就见她的目光盯住那边不放了,他立即看了那边的男孩一眼,板过她的脑袋,似真似假笑道:“一直看什么呢,那不过是一个黑瘦黑瘦的豆丁!”

“炼大哥,你说什么啊?”顾明月拔下他的手,好笑不已,指着那头羊正在啃的一株植物道:“我只是发现了好东西而已。”

“这就是一般的灌木”,三人过来,顾炼摘下一片树叶,闻了闻,又摘下树枝间的一撮小黄花,“味道还可以,只是比起香料就差远了。”

顾攀围着那株矮树转了半圈,摇头:“闺女啊,爹也看不出来这哪像好东西的样子?难不成它结的果子好吃?”

“老爷小姐”,男孩抱着羊脖子蹲在一旁还没有,这时就咧着嘴笑道:“这个树结的果子可难吃了,而且除了羊还会吃这种叶子,猪啊牛啊,都不爱吃。这什么好东西都不是呢!”

他扬着头,神情间难掩几分得意: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都懂嘛,还没他知道的多!

“你知道哪里这种树最多吗?”顾明月转头笑看着那小孩子。

“知道啊”,男孩点头,心想看在老爷给我银子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北坡都是这种树,砍都砍不净,很烦人的。”

“是吗?”顾明月脸上笑容更大,看向旁边的顾炼:“炼大哥,你去水塘那边喊来两个兵吧,让他们去附近的农家借一口大锅来,我给你们做一种好吃食。”

顾炼什么也没多问,揉揉她的头笑着道好。

“这种烂树能做什么好吃食?”男孩一直追着顾明月到了北坡,见她开始撸叶子也跟着撸,然后把撸下来的叶子捧到顾明月跟前,双眼亮闪闪道:“小姐,这东西能吃吗?”

顾明月看他一眼,“你继续帮我摘叶子,待会儿我做的时候就让你全程看着。”

虽然不知道真假,男孩想了想还是点头,万一是能吃的,以后他和爷爷就不用挨饿了。

“闺女,这东西真能做吃的?”顾攀摘着叶子也满是狐疑。

“能,而且还很好吃呢”,顾明月点头,“爹,这是豆腐柴,它的叶子能够做出豆腐一样的东西,晶莹如碧玉,好看又好吃。”

“真的吗?”男孩满脸的不可思议。

很快,顾炼带着两个扛着柴火和铁锅的士兵过来,吩咐那两人去垒灶,他便也过来帮忙摘叶子,想到她之前的话,就满眼笑意问道:“翩翩,这是你帮我找到的又一个致富之法吗?”

“正是”,顾明月说道,“大哥,你告诉那两个兵,垒好锅灶再提一桶水,找一个木盆来。”

轻烟在山坡上袅袅升起,两刻钟后其中的圆脸士兵跑过来道:“小姐,水已经开了,接下来要我们做什么。”

顾明月把找好的材质坚硬的树枝放到地上走过去,顾炼已经把那些绿叶子淘洗过两边,这时也在问“翩翩,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明月看了眼,道:“把这些叶子都倒入锅里,一刻钟后再捞出来。”

顾炼依言照办,还摆手让她快忙自己的去。

------题外话------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

许县在黑夜中安静下来时,帝京仍是万家灯火辉煌通明。

“哥,你还好吧?”戊三扶着背后一片血迹的大哥,不过大哥办砸了事,只挨二十棍子已经很幸运了,“幸亏爷比以前心善许多,否则戊二就该成为我们的大哥了。”

“你小子懂什么”,戊一拍了兄弟一巴掌,倒抽口凉气,“以后做事别心存侥幸,哥这次只挨二十仗那是爷心情好。”

戊三不明白:“你办错事爷还心情好?”

“是啊”,戊一抬头看天,“就是我太熊,爷才有机会英雄救美。”

“什么美?”戊三疑问。

戊一拍拍他的脑袋:“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好好练功去吧,一这个位置随时欢迎你们。”

上过药,戊一隐蔽身形到穆府。

一张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穆蕴正站在旁边拿着个白瓷瓶轻嗅,戊一进来他也没抬头,似乎挑出了满意的,他把六个大小颜色不一的瓶子摆成一行,转身拿来个白色的浅碗,才漫不经心地问道:“都查出了什么?”

“虽然中间绕的人不少,但属下可以肯定,那些人都和安乐侯有关”,这么长时间,戊一的跪姿没有丝毫变化,“之前在帝京落网的七个悍匪似乎也和安乐侯府的人联系过,他们应该早就盯上了顾姑娘,只是属下还未查出是为什么。”

穆蕴调药的动作顿了顿,所有事情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他蓦地冷笑:“又是女人的把戏,安乐侯不是喜欢暗里吹嘘他妹妹受宠,将来生了皇子定能被封为皇储,而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舅爷吗?这样的人离造反还能远?把他这些话散播出去吧。”

戊一心中怀疑,就安乐侯那熊包,这样的话散播出去会有人信?但爷的话向来没错过,恐怕也不过日,安乐侯就得完。

“属下遵命”,戊一拱拳。

穆蕴摆摆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道:“对了,这事办完,给你三天假,回乡看看你娘去吧。”

想到家中老母,戊一立时眼眶酸涩,叩首,鼻子囔囔地说道:“属下叩谢爷的恩准。”

他们虽是暗卫,却不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因为甲组易容术很厉害,他们其实都变换着身份生活在人群,而把真实的面容留在家中,可毕竟跟着爷做事,往往都是年不能回家一趟,戊一已经两年没见过老母了,起身出去时眼眶已经是红红的。

穆蕴调好一瓶化瘀消肿药便回房休息去,两个半时辰后,他的身影出现在许县县衙。

辨声找到顾明月的所在,穆蕴便悄无声息地翻身进去。

屋里昏昏暗暗,轻柔的呼吸声传来,穆蕴听着便忍不住唇角带笑,来到床边一看,他的丫头果然睡得异常香甜。

穆蕴捏住丫头的鼻子顿住片刻,却见她抬手挥挥,便翻个身继续睡,他不由好笑起来,低声自语道:“往日里也挺警醒的,今儿怎么睡得跟小猪一样?”

“翩翩?”凑到她面前喊了声,片刻后仍没有动静,但本只是想把人逗醒的穆蕴却看着她怔怔。

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穆蕴一下子心如擂鼓,头脑也一阵阵发晕,差点撑不住直接栽到床上时,他猛然直起身子后退,大口呼吸时才恍然察觉自己刚才竟一直没呼吸。

冷静下来,穆蕴暗笑自己太没出息,想他也是五岁就翻过春宫册的人,看着心上人就这种表现?被翩翩知道了绝对会有损他男人的尊严!

穆蕴突然双手撑在床上,将熟睡依旧甚至还打起轻酣的女子罩在身下,他突然就觉得心口的响鼓又敲了起来,为防把人吵醒,他微微往后退了退。

翩翩,我数一二三,你不醒来我就亲了!

直接亲,穆含彰是那扭捏之人吗?

翩翩,你还不醒,那就不能怪我占你便宜!

还想着时,他已经低头咬住了那两片娇嫩的唇瓣,然后脑中便是轰然一声,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全凭本能。

舌尖轻转,舔舐过微开的唇瓣,轻轻松松就进入温热的口腔,穆蕴只觉浑身酥麻,不停地舔舐她,吸允她…

足足一刻钟后,穆蕴才控制着自己离开,支着手臂再看身下的翩翩,竟然仍然睡得香甜无比,异常娇艳的红唇甚至还勾起一个笑容。

“傻丫头”,穆蕴长吐一口气,低头蹭蹭她的额头,“都要被爷吃干抹净了,你还没反应?”

穆蕴皱眉,坐起身拉住她的手腕感受过脉搏,知她并不是昏迷这才松口气,注意到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碗,他过去端起来闻了闻,辨出其中的药物,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什么庸医开的药,翩翩多大一个人儿,天麻柏子仁酸枣仁竟弄那么大量!

穆蕴又转身到床边坐了会儿,做好心理建设,欠身把丫头左肩的衣服退下,擦擦手心渗出的细汗,挖出一块药膏在手间搓开便按到她肩膀上轻轻揉起来。

揉了好一会儿,穆蕴才收回手,按按又咚咚狂跳的胸口,他把被子给顾明月严严实实盖上,然后起身在屋子里找出一根笔,留下个字条把瓶子压上,回头看一眼便立即闪身离开。

穆蕴回到帝京,已经是天色大亮。

而这时顾明月也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起来了。

打开窗户呼吸两口早晨清新的空气才觉得头中好些,顾明月伸伸胳膊,暗想那大夫开的安神汤也真厉害,竟然让她一夜无梦到现在。

“不对”,顾明月想了想,她好像做了一个梦,然而仔细想却又记得不太清楚,恍惚是梦见了爸爸妈妈,爸爸还给她蒸一盘香甜的芋头,她一口又一口吃得十分开心。

顾明月笑着摇头,爸爸妈妈这一辈子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叹口气转身准备洗漱,桌子上的小瓷瓶让她顿住脚步。

“安神药再吃时减去一分天麻去掉酸枣仁柏子仁,另,药瓶中是去瘀神药,每天记得涂抹一次。穆蕴留。”

默念过纸条上的内容,顾明月忍不住戳了戳“穆蕴”两字:“不是说以后不在晚上找我了?”

转而想起前晚,穆蕴跟她说过了,要晚上来看她的,那人也是好心送药,自己还是不要说他罢。

顾明月轻笑,刚要把纸条撕碎扔了,想想又折两折塞进手提包内里的口袋中。

“小姐,您可是起了?”这时外面传来张妈的问话声。

“起来了”,顾明月过去打开门,问道:“张妈,天还没亮,你怎么也起了?”

张妈脸上有些焦急之色,“大人的未婚妻,那位林小姐,昨晚发烧,我当时就让忠叔去请了大夫,大夫看过药也吃了,可人到现在还没退烧…大人昨晚处理公事到很晚,我也不敢去打扰,顾老爷那里更是不方便去,所以只能劳烦小姐去看看吧。”

“大夫怎么说?”顾明月不怎么想去,况且她又不会医。

“大夫说烧一直退不下去会很危险的”,张妈说道,“我来请小姐,也是担心林小姐她有个什么万一。”

“张妈,你再去打盆井水”,来到侧院客房,见林芙兰竟烧得满脸通红,顾明月不由皱眉,“还有,张妈,你让丰收再把大夫叫来。”

“哎”,张妈像是有了主心骨,连连答应着去了,心里却祈祷这林小姐可千万不要有事,否则她家大人的罪过就大了。

顾明月正要去找她爹拿酒时,恰听到林芙兰模模糊糊的话语:“炼大哥,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顾明月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难道顾炼因为前天的事要跟林芙兰解除婚约?还真是没想到,自己在顾炼心中比他未婚妻还重一些!

虽然林芙兰这个样子很可怜,顾明月却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从父亲那里要来一瓶高粱酒,她直接交给了张妈,让她每隔两刻钟帮林芙兰擦擦腋窝和脚心。

其他的顾明月也没什么可能做的,便直接去了厨房,本打算做些小米红枣粥,正切着枣,老仆忠伯提着条大鱼笑呵呵走进厨房:“小姐,这鱼是换班回家去的衙役周正拿过来的,说昨晚吃了您做得那许多好东西,把这鲟鱼孝敬给您吃。”

看到忠伯手里的大鱼,顾明月放下刀走了过去,惊喜道:“这么大一条鲟鱼,哪里捉的?这里又没有江。”

“咱们县城西面有个大水坑,那地势洼,每一下雨整个县城的水都往那走,水坑就常年没干过,里面的鱼不少,偶尔就能捞出这么条稀罕鱼”,忠伯拉出个木盆,把鱼放进去,就坐在一旁对顾明月道:“县里人都说那几个水坑通着地下的暗河呢,说不得就有哪条顺着水游了过来。大人准备把那几个大水坑挖通,并成一个湖,以后再修堤植柳,弄些大型的摇柄水车往那一安,那一片二三百亩地就不愁浇灌了。”

忠伯说得满脸笑意,对顾明月竖了竖大拇指:“大人是个好大人,只是咱县里条件太差,大人日日劳累还吃不到好上,小姐的手艺好,这几天就烦你多给大人做些好吃的。”

“忠伯,你不用说我也会给大哥做的”,顾明月好笑,她看看在木盆里依旧扑腾的鱼,道:“咱们今天早上喝鱼羹吧。”

“哎,老奴来给您杀鱼”,忠伯挽起袖子,又顿住,“小姐啊,这鱼做羹腥味去不完全啊,还是炸炸好。”

“没事,我有办法”,顾明月笑道,拦住忠伯,“您去外面歇着吧,这个鱼等会儿让我爹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