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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男朋友 温熹 10698 字 2024-04-21

监控室里的夏霁、审讯室里的高彬,全都震惊地张开了嘴,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瞪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人。

后来,纪律想过,为什么当时自己没躲开,或者是没推开他?明明凭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避过这个“袭击”。

但彼时,纪律的瞳孔微微放大,清晰地映出了宋不羁带着怒气与激动却仍旧精致的脸。他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了一片细密的影子。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好像有一股极细极小的电流沿着尾椎,蹭蹭蹭往上窜。

——他的唇好软。

纪律和宋不羁,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而下一秒——

“高彬,我告诉你,我就是个同性恋,还是个纯零!”宋不羁紧紧盯着他的眼,继续下猛料,“看什么看?嘴巴张这么大做什么?这就被吓到了?老子这么an的人怎么就不能是纯零了?而且我告诉你哦,常非嘛,显然也是个零——抖?抖什么抖?老子还没说完呢!”

他的左手还拉着纪律的衣领——也不知为什么,纪律竟然没挣开,就任由他拉着。只见宋不羁再次用力一扯纪律的衣领,把纪律扯得离自己近了些,然后霸道而轻佻地一摸他的下巴,宣布说:“老子现在看上纪队了,打算正式开追了!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也没用,老子就是看上了!非得让他上老子不可!”

听到最后一句的纪律和夏霁:“……”

纪律偏了偏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宋不羁一眼——这在满脑子里充斥着“不羁和一个男人搞在了一起”的高彬看来,更像是含情脉脉的注视。

“不羁是同性恋”、“不羁要被一个野男人抢走了”、“不羁和常非一样病了”……无数类似的话在高彬脑子里循环。

他的家人……再次要被同性恋抢走了……

他的家……再次要被同性恋毁了……

这一瞬间,偷听到父母离婚前吵架的年幼的自己、母亲崩溃倒地的大痛哭、父亲和那个男人相处时的笑容、常非告诉自己有男朋友时的开心……一股脑儿全都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纷纷杂杂的记忆彼此冲撞,冲撞得他脑袋生疼,像是要炸开一般。

高彬猛地低下头,双手用力按在脑袋两侧,低低而痛苦地“啊”了一声。

宋不羁见状,松开扯住纪律衣领的手,站起来,上半身下弯,往高彬的方向倾了倾。

“你现在是不是又觉得同性恋抢走了你的家人?然后下一步是不是计划杀掉纪队?”宋不羁轻蔑地斜视他,“可是你杀得掉吗?”

你杀得掉吗?

你杀得掉吗?

你杀得掉吗?

这几个字远远近近、缥缥缈缈地反复回响在高彬的脑海里,犹如恶魔的低语,响得高彬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倏地抬起脑袋,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通红。

按在脑袋两侧的双手放下后,高彬原本柔顺服帖的头发乱了几分。他扬了扬唇角,右手来回地摸着左手腕上的手表,轻声说:“杀得掉,怎么杀不掉?”

宋不羁学他一般轻声问:“像杀掉简为源一样杀吗?”

“简为源?”高彬轻哼一声,“他太好杀了,随便端个加了料的水给他他就喝,啧啧,一点警惕心也没有。纪队嘛……”

高彬的下巴往纪律的方向努了努,笑说:“纪队的警惕心肯定比简为源高吧,所以我就需要更长时间来取得纪队的信任喽。取得信任后嘛,再杀起来就方便了。”

“杀了之后再把他分尸对吗?就像你对简为源做的一样。”宋不羁脸上顿时出现一种似怕似紧张的表情。

“别怕。”高彬轻声说,“等我杀了他,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还有常非,我会好好安慰你们,时间能让你们都忘了这些死人,也能让你们明白同性恋是多么可恶。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会用尽一切方法纠正你们的错误,治好你们的病。”

“病?”宋不羁一笑,“我要感谢你没放弃我们吗?”

高彬摇摇头:“一家人不说谢。”

“可是你怕是得失望了。”宋不羁抓过纪律的手,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灿烂一笑,“我就是喜欢他,我要和他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这话一出,不仅纪律抖了抖,监控室里的夏霁抖了抖,连宋不羁自己的心里也抖了抖。可是……可是这只哈士奇的性格太冲动了,气愤之下言行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简直想哭!

高彬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两双交握在一起的手,语气忽然阴沉了下来:“这只手,我肯定得把它剁下来……再把他的身体切成一块一块……对,还要毁容……毁了容不羁你就不会喜欢他了对吧——你就是个看脸的……”

宋不羁脱口而出,反驳:“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他和他在一起!”说罢还紧了紧相扣的双手。

……妈呀,宋不羁内心狂哭,这么下去,待会儿还能收场吗?

他嘴上却接着道:“就算、就算你把他放在你的床单上切成无数块也一样!被切成再多块也是他!我喜欢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外在!”

“不羁,你真的病得不清,听话,今天开始就去治疗好吗?”高彬像哄一个生病的孩子,语气突然轻柔了很多,不过又困惑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准备把他放在我的床上分尸?”

“你不就是这么对简为源的吗?!”

“你知道啦?”高彬偏头笑了笑,“也是,警察们都违法去搜我的诊所了,你又和一个警察在一起,知道也正常吧。”

“不过纪队比简为源高,透明雨披可能得重新买吧……不然万一包裹不住,血可能会渗到床单底下呢。”

听他这么一说,宋不羁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被裹在透明雨披中的简为源,雨披下放着高彬不用的一个床单——昨晚从行李箱里见到那被叠得四四方方的床单时他就觉得有些眼熟,后来一想,这不就是高彬先前用的旧床单吗?

“大白说死者的双腿是最先被沿着大腿根切下的,雨披从中间被剪开了,估计是摊在了床单上,然后高彬把死者的尸体,在雨披上一块一块地切了下来。”审讯结束后,夏霁说道,“高彬也真的好刀法,手这么稳,在这种床上都能把尸体切得这么整齐,下刀利落。真是可惜了,不走歪路的话可能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吧。”

对于犯罪事实,高彬供认不讳,只是有些细节,仍需继续审问——虽然刚才宋不羁趁高彬心里崩溃时套出了不少话,但还不够详细。

——尤其是关于那个“1”。

“1”像是另一个咒语,在纪律问出后,高彬先是出现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突地狂笑起来,把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之后高彬的情绪就渐渐稳定了下来,再看到宋不羁和纪律亲亲密密的十指相扣动作也没很大反应了。他依旧挂着笑,眼底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同情。

“同性恋必死。”他说,“最好判我个死刑,不然等我出来……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纪律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反而手一用力,拉住了冲动得想揍高彬一顿的宋不羁。

——当时,宋不羁的耳朵就红了。

——那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后来他们的手一直扣在一起。

“你们完了。”纪律再次问“1”时,高彬吐出这么四个字。

“呵,你们完了,几个意思啊?”夏霁环胸,问办公室里其他俩人,“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不羁耳朵还红着,并不想说话——审讯时冲动上脑,什么羞耻心、胆小感全抛在了脑后,一心就想着怎么让高彬开口好让纪律他们见识见识自己的霸气实力。如今,霸气实力好像确实展现了,只是……

“卧槽!我竟然对纪队做出了这种事?我会死得很惨吧?”事后气势全无的哈士奇宋不羁很想偷偷溜走,无奈被夏霁喊来了办公室。

纪律也没说话,他扫了宋不羁一眼,见他在旁边缩头缩脑的,皱了皱眉。

宋不羁虽然不敢和纪律对视,但余光也偶尔在瞟纪律,这一瞟,就瞟到了纪律皱眉,当下就吓得魂飞魄散——被其他狗围着揍的场景顿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叫爸爸。

“纪、纪队,夏、夏警官,没、没什么事,我、我就先、先回去了啊……”宋不羁结结巴巴地说完,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纪律:“……”

夏霁:“……”

“什么情况啊这是?”夏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审讯时不还好好的吗,现在这是怎么了?宋先生你表现得不错啊!”

——何止是不错,他简直要信了这俩人就是一对了!

“我是帝王哈士奇我是帝王哈士奇……呸我才不是哈士奇!我是宋不羁!从来不怕任何人!”如此在心里告诫自己后,宋不羁对上纪律的目光……依旧腿软了软。

——妈的智障哈士奇!

“这、这不是审完了嘛……”干脆不对着纪律说话,宋不羁顿觉压力小了些,“剩下的我就不参与了吧?再见啊,不,不用再见了,拜拜——”

也不管纪律和夏霁回应,宋不羁脚下生风,“刷”地就跑出了办公室。

夏霁一脸茫然:“老纪,他这是怎么了?”

纪律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工作。”

夏霁:“……”

“我认罪。”高彬微微一笑,右手摸上左手腕上的金色手表,“我承认我杀了简为源。”

夏霁同他一般微微一笑:“这就承认了?”

高彬似是无奈地一耸肩,语气十分平静:“不然呢?等你们检验出dna和指纹?早承认和晚承认,有区别吗?”

“有道理。”夏霁赞同道,“那你说说,杀人动机是什么?”

高彬朝他一笑,摇了摇头。

纪律双眼锐利地射向他:“动机。”声音沉得像是有重石压下来。

高彬丝毫没有受影响,仍旧微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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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彬的心理素质太稳定,对于不想说的,怎么都不会开口。”

办公室里,夏霁倚在桌旁,环胸看向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纪律。

纪律已经第二个晚上没睡,虽然他身体强悍,期间也喝了不少咖啡,但疲惫感还是慢慢袭了上来。

“平常的罪犯,你一吓,我再好言说几句,他们就会老实交代了。”夏霁说,“但是高彬不行。”

纪律半躺在沙发上,右手在眉心上按了按,低声说:“是人就会有弱点,他心里最在意的是当年他父母的离婚。”

夏霁偏头思考了一会儿,说:“他一直对他父母的离婚耿耿于怀,他……他知道他父母当年离婚的真正原因!”

“当年高彬已经三岁,对别的孩子来说,三岁不一定能记得什么事。”纪律缓声说道,“但从高彬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足以看出他的聪慧,他知道他父母离婚的真正原因也不稀奇。”

“同性恋。”夏霁接道,“他母亲因为发现她丈夫是个同性恋而与他离了婚,而后来……高彬应该是发现了他父亲喜欢的男人就是大卖鞋厂的老板李茂,于是精心策划了一起火灾……他心里一直怨恨他父亲……”

纪律慢慢睁开眼,双眸不见一丝疲色,他一字一字地说道:“同性恋就是高彬的弱点。”

“但即使用同性恋的话题入手也没用,”夏霁说,“那家伙除了承认了犯罪,其他什么都不打算说。”

“必须有个什么点、什么画面,刺激到他。”纪律转头看向夏霁,“你认为高彬为什么会杀了简为源?”

夏霁愣了愣:“简为源……常非……你想在高彬面前演一场戏?”

“演一场戏,让他自己崩溃。”纪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

宋不羁再次来到市公安局。

这一次,他没有被保安大哥拦住。因为纪大队长已经吩咐过了,宋不羁来了后让他直接上去。

不过登记还是要登记的,登记时,保安大哥同他暧昧地眨眨眼:“小兄弟,有一手啊,这么快就勾搭上纪队了?有前途啊!”

宋不羁:“……”

登记写名字的手一抖,就划出了长长一条线。宋不羁面无表情地看向保安大哥,恶狠狠地说:“知道我是你们纪队的人,还敢这么说话?”

保安大哥没被吓着,然而一脸八卦的兴味:“诶,你说说呗,怎么勾搭上的呀?这才过了一晚上呀!够速度的!”

宋不羁十分高贵冷艳地转了个身,留下冷酷的一句“不告诉你”就走了进去。

然而他的内心却有些崩溃——卧槽什么鬼?他刚才通过他这张不听话的嘴说出了什么?!这个保安大哥一看就很嘴碎,不会到处传,传啊传,传遍整个市局吧?

——想想就恨不得回到六七个小时前,换条狗或换个生物附身。

不过很快,宋不羁就自我安慰道:“幸好这案子就要结束了,结束后立即离市局远远的,以后都绕着走算了——对对,结束后再去庙里烧香拜佛一番求保佑……”

此时已近六点,天蒙蒙亮,太阳很快就要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了。路灯也还没关,地上宋不羁的影子被拉得长而模糊。

他穿过一楼的感应玻璃门,往电梯而去。

电梯中,宋不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告诫自己待会儿克制克制再克制。如此循环几次后,电梯停了,刑侦大队到了。

“纪队。”极其克制的宋不羁端着表情,冷淡地朝纪律打了个招呼。

“宋先生来了啊。”却是夏霁出声,“不好意思大清早就把你叫过来哈。”

依旧端着表情的宋不羁:“没事。”

纪律盯着他身上与前两天一模一样的黑色衬衫和裤子——不是一模一样,现在他的衬衫皱巴巴,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纪律问:“你三天没换衣服?”

“不,”宋不羁冷酷地纠正,“四天。”

纪律:“……”

夏霁“噗”地一声笑出来,引得纪律和宋不羁一致地转头看他。

夏霁摆摆手:“咳咳——正事要紧,宋先生啊,我先把事情简单跟你说下哈。”

几分钟后,听完夏霁的说明,宋不羁高贵地一扬下巴:“知道了,走吧——有我在,你们放心,肯定能让高彬老实交代。”

“呃,那就麻烦宋先生了。”夏霁心说,今天这宋先生怎么哪里怪怪的?

纪律比夏霁直接多了,他双目如炬地盯着宋不羁,带着逼人的气势上前一步,刚准备开口,就见宋不羁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环在胸前,膝盖弯了弯,身体往后倒了倒,耷拉着眼皮求饶:“哥,我错了,别打我。”

被生生逼回话语的纪律:“……”

惊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夏霁:“……”

……宋不羁再次悔恨自己附身到了这么条哈士奇身上。

夏霁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问:“宋先生,你没事儿吧?待会儿……还行吗?”

宋不羁退离了纪律两步,又发挥了更大的意志来克制附身后遗症,稍稍正常了些,他冷淡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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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高彬抬头一看,愣了一下,继而又倏地笑开。

“不羁,你来看我了?”

宋不羁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审你。”

高彬往后倾了倾身体,靠在椅背上,笑道:“才三个晚上不见吧,你就换了份工作?”

宋不羁冷哼一声,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往前,冷酷地眯了眯眼:“别挑战我的耐心,老实交代。”

“……这台词。”旁边监控室里,夏霁扶了扶额,喃喃道,“剧本是这样的吗?”

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纪律,听到这类似于“女人,别挑战我的耐心”的台词,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宋不羁旁边,看他瞎演。

审讯室内,高彬明显怔住了,好半晌之后,他突然大笑起来,说:“不羁,你这又是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书吗?”

宋不羁的房内经常有各种各样的书出现,从各种专业书到打发时间用的小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会看的。

双手往桌上重重地一拍,宋不羁脸色却是骤变,猛地跳了起来,把用力过猛拍红了的双手凑到嘴前,吹了吹——妈呀,好疼!

额头的青筋跳了跳,纪律忍了又忍,终于把盯着高彬的视线转到宋不羁身上,这一转,就刚好瞧见宋不羁因为疼痛而有些水汪汪的眼。

——有这么疼?

——不对,这不是他们商量好的剧本吧?

这一瞬间,从来果断英明的纪律纪大队长犹豫了,不知是该动手把这人丢出审讯室,终止这场诡异的“戏”,还是沉默地陪他演完——他甚至怀疑,宋不羁这是在演戏吗?

从刚才宋不羁过来,到现在,他的一言一行,眼神锐利如纪律,也看不出多少演戏的成分。

然而下一秒,高彬就替他做出了决定。

只见高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速拉过宋不羁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很疼吗?”

纪律眯了眯眼,竟然没把高彬铐在椅子上,押他进来的刑警是怎么做事的?

“很疼。”是宋不羁委屈巴巴的声音。

“坐下。”是纪律发沉的警告声。

宋不羁瞟了纪律一眼,很想高贵冷艳地回一句“离你爷爷我远点”,但……但那只哈士奇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气势什么的都是虚的,被一吓、一惊,骨子里的胆小、下意识的求饶,就全部自发地冒了出来,冲动来得比理智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