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心中可怜她,不想轻易放弃,便又道:“贫道来之前,器灵托我给姑娘带了句话,姑娘不妨先听听再做决断。”
阿玉动了动,极缓慢地往她这边看过来。
“他想告诉姑娘,‘愁聚眉峰尽日颦,晓看天色暮看云’。”
阿玉似乎是惊了一瞬,杏眼睁了睁却又静静阖下去。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有想过,他这般无情之人会不会有后悔的一日,可这日真的来了,我却也不见得有多欢喜。”阿玉虚弱地咳了咳,艰涩道:“这心意我受下,但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是我还是他,都该为清水村所有死去之人付出代价。”
“阿玉也麻烦道长替我回一句,‘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生魂的求死之意太过强烈,祭灵之术并不成功,桑梓还未待多久便被强行驱了出来。
阵法的光芒随之消散,器灵魂魄归位,睁眼便急切问道:“道长,她怎么样?”
桑梓将阿玉所说的话尽数转告,接着缓慢摇了摇头。
器灵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他低下头,面上满是苦涩。
子时末,器灵给两人准备的内屋里燃起了点点烛火。
云旗化成了成年男子模样,将睡熟的桑梓半抱起来,给人施了阵法,接着肆无忌惮地从她的唇角吻进去,眼中尽是迷恋。
窗外吹进一丝冷风,接着便响起了器灵那嘶哑难听的嗓音,“白日里我还以为阁下与长风散人两情相悦,如今一看,原来竟也是与我一般的可怜人。”
云旗眸中微冷,只好停了亲昵,给桑梓掖了掖被角。
“干你何事?你千方百计引我出面,就是为了说这个?”
器灵坐在窗沿,面含希冀道:“阁下莫要生气,我知道您有办法将阿玉救出来,这才冒死前来见您。”
“我不是青云观的人,尽喜欢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云旗摩挲着桑梓的脸颊,朝他漠然道:“滚远点罢,就算我不杀你,等道长醒了,也会替清水村那几百口人找你算账的。”
“阁下何必过早便下次结论?”器灵那双眼白过多的眸子直愣愣盯着他,突然森森道:“您难道不关心是谁派我来做这些事的?不关心是谁操纵着如此多的器灵去夺人魂魄?”
云旗轻笑一声,嘲讽道:“与我何干?”
“那您也不关心这背后之人会不会伤到长风散人么?或者说青云观屹立千年,却为何总是除不尽华夏国的妖鬼?”器灵见他终于冷下脸来,又继续道:“这百年来,您竟也不想知道,您的家人为何会在中秋之夜被大阵尽数割喉么,楚少爷?”
云旗眯起了凤眼,整个人都阴沉下来,“说。”
器灵毫不示弱,只道:“您先同我订鬼契,答应救阿玉出来,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我便尽数告知于您。”
桑梓看着那女子,淡淡问道:“既然是你夺舍封印了她,直接解阵便可,又何须在此等我?”
乱葬岗的风带着些凉意,女子理了理自己耳边的鬓发,解释道:“我是带煞的器灵,夺舍的阵法太过刚强,先前已经伤了她的魂魄,如果强行解阵,她根本熬不住。我虽死不足惜,只是怕连累了她。”
桑梓闻言稍作沉吟,接着捏了个法诀,点在女子额间。
传言器灵凶煞且无情,有灵识后便靠夺舍噬魂为生,体内自成大阵,吸食躯体的生气。
生气用尽则阵破,器灵会接着再去寻下一个宿主。
器灵所带阵法颇为妖邪,桑梓收回了法诀,皱眉看她,“此阵控了两魂,此消彼长,虽说若你消散便可破阵,但你体内的另一生魂早已没有求生之意,即使你死,她也未必能重活过来。”
女子僵在原地,喃喃道:“是么,她竟不想求生了……”
桑梓见她似是万念俱灰,便安抚道:“先别急,贫道只是说未必,若想毫不伤人的破阵,也不是毫无办法,容贫道再回去想一想罢。”
女子闻言定了定神,哀求着看她,“道长,我已等不了太久了,在过几日这具躯体恐会腐化,您跟我回清水村罢,最好能早些……”
器灵青白的面容上满是恳求,桑梓心中感慨,终是点了点头。
器灵将两人带回了自己的农舍,收拾出了一间内屋供他们居住。
桑梓思索了许久,觉得此阵的关键还是在于原身魂魄的求生念头太过薄弱,若要解阵,她还须先同那魂魄交涉一番。
巳时末,月入乾位,桑梓搭好法阵,将一张血符按在了女子心口。
此法名为“祭灵”,阳间之人可借此法向鬼魂问话,功力高强者甚至能窥见鬼魂的过往。
“祭灵时不可中断,届时你或许会受到冲击,忍一忍。”桑梓提点道。
“道长,”女子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手臂略有些颤抖,“麻烦您,麻烦您帮我带一句话,告诉阿玉,‘愁聚眉峰尽日颦,晓看天色……暮看云’。”
法阵开启,桑梓阖上双目,引着灵识缓缓送进女子体内。
一阵雾气过后,入眼的是清水村里百姓和乐的景象。
灵识开始自行变换地点,几番找寻后,终于在村后的小茅屋里瞧见了正在捣衣的阿玉。
女子此时面貌还未变,嘴里哼着小曲,欢快地在河水里捶捶打打,十分娇憨可人。
湍流的河水将一柄短匕打着旋儿送到了阿玉面前,短匕花纹质朴,从刀鞘到刀柄布满了锈迹,看着有些年头了。
“咦?”阿玉娇吒了一声,好奇地将短匕拿起来左右看看,“这匕首怎么是浮着的?”
她少不经事,看何物都是稀奇不已,也未想太多,瞧着欢喜便直接揣进了袖里。
自那日后,清水村总会在子夜出现怪事,家里的老人小孩不是重病便是身亡,而那些打猎的年轻人自上了山后亦是非死即伤,能侥幸回来的大都神智不清,像是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阿玉的父亲是村长,每日为了这些事寝食难安,阿玉见了也十分忧心,又无可说之人,便朝着那凭空出现的的短匕倾诉,聊以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