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庆正坐在木屋的门槛上面,雪白雪白的白云宗弟子制式衣袍散落在地上,散落在他的周围,就像是一朵雪白的莲花。
他怔怔地,已经坐了半晌。
从晨曦微露坐到了星月初上。
从霞光万道坐到了如血残阳。
屁股以下已经彻底麻了,血液不流通的情况下,双腿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恍若未觉。
平静的表面下面,是一颗无比彷徨焦灼的心。
昨日,天海城有信件至。
署名人也信裴,裴家家主,裴庆正的父亲。
他不好奇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白云宗发生的事情,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白云宗的交友情况,他只是记住了信件之中那一句句如刀锋一般尖利刻薄的话语。
如刀刻一般,在他的心头划出一道道的洇湿了血迹的伤口。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就像是把他为数不多的魂,到了白云宗之后为数不多的轻松笑容一点一点碾成碎片,碾成粉末,碾得空无一物。
他看着那让他捏着信件的手都在颤抖的信纸,有的时候甚至有种疑惑,信件之中说的那些恶毒话语,是裴家那位养尊处优,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中年人说的话么。
他有些彷徨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让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大发雷霆并以断绝所有往来作为威胁让自己与陈楠保持距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和陈楠有什么关系,毕竟在他的潜意识之中,陈楠依旧是那个在白云宗山门前的槐树下抱着铁枪的一窍元修……而已。
哪怕是之后开窍命门,哪怕之后打败了八窍元修,带给裴庆正的除了震惊,还有一丝庆幸。
但陈楠的天才,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父亲为此大发雷霆的原因。
所以他很不明白,所以他在这里想了整整一天。
直到刚刚,蓦然间的灵光一闪,他才想到,远在乐安崖的那位,好像就是天海卢家的子弟。
而裴家,是依附卢家生存的。
所以这一场雷霆之怒便有了很合情且合理的解释。
可他依旧有些不明白,自己一名裴家的庶子,论起地位,甚至不如裴家稍稍得宠的仆人,又如何能和一整个裴家的命运扯上关系?
这种不对等的映照,甚至让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丝茫然,一丝对于自己对自己认知的茫然。
但即便是茫然,那也是简简单单一瞬间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都逃脱不了现实带给他的唯一一个选择艰难的问题。
要不要离开陈楠,并且与他断绝现今维持的朋友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之人。
也许在所有人的眼中,这都是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
一边是天海城只手遮天的卢家,一边仅仅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蝼蚁一般的五窍元修。
一边是家族的兴亡,一边是个人结识不过两月而已的所谓友谊。
感情这玩意,是最恒久的,也是最脆弱的。
而恒久与脆弱,取决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它们所维系的人。
朋友而已么,又不是直系亲人,没了再找一个新的就是了。
只是……自己从小到大,有过朋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