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已经下坠到底部了。我的鞋子踩在松软质地的东西上。我低头一看,是居然是沙子。灰蒙一片的视野已经褪去,我看到在我周围,是一片大沙漠,头顶是看不见阴晴日夜的阴沉天空。这就是阿三的内心世界,这么贫瘠?原本我还以为,至少也都是充斥着各种三俗的东西呢。我发现我自己也失去了色彩,整个人像是一层死灰色。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哀莫大于心死”?
偶然间,我看到了一朵吸引我视线的一朵七瓣花,就在前方大约十来米的地方,从干涸的沙漠中顽强地成长并怒放着。我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花确实挺大,一枝独秀,已经够我的膝盖那么高了。花瓣有点像圣诞花的形状,只不过,每一片花瓣都是黑色的。走到花的面前,我又发现前方有个凹下去的大沙坑,而在沙坑的旁边,有个人背对着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坐着。那个熟悉的头巾告诉我,正在坐着的,一定是阿三了,而且,是内心深处的,阿三的真正自我。我这才发现,无论是我在吸血鬼巢穴里见到的阿三,还是刚才每一个场景见到的阿三,都是没有戴上头巾的。
不管这些细节了。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默默走到阿三身旁坐了下来。我能明显感受得到,这一个安静的阿三气场和之前我看到的完全不同。在那些女恶魔制造误会的场景里,阿三是有点像怨妇那种的气质,而刚才心理防御界中遇到的阿三有点点流露本质,但很大程度都被暴戾蒙住了眼睛。现在这个,却又是处处散发着绝望的无助少年。
原本枕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阿三,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继续恢复了原来的动作。而他一片空洞的表情,完全没有变过。在阿三的前方,也就是沙坑的底部,是一片龟裂的淤泥。这里原本应该沙漠里的绿洲清泉。
我和他一样同样看着那片淤泥,开口说了一句:“萨米特,兄弟。”他没有回应。我又继续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刚才看到他这么贫瘠荒凉的内心世界,我的浑身也是一颤。现在既然他愿意聆听,我的话匣子在慢慢打开以后,什么东西我都倾倒了出来。
“兄弟,我原本以为有些话如果再两个男人,尤其是生死至交之间讲出来会很别扭,但既然都到这地步了,不说也不行了。”阿三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特别感恩,有一段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真的,虽然我们经常拌嘴对骂,有时候我也偶尔耍点小聪明占你便宜让你干点脏活什么的,但我打心底从来都把你当做我的最佳搭档。我觉得其实你是知道的。
“还有一点,我还是要挖苦一下你的是,你这小子真的很猥琐你知道吗?哈哈,不过呢,在我的字典里这个词并不全是贬义。你个锤子是好色,男人都好色嘛。我能看出来的,你对你的瓦列莉亚女神是真有那个意思的。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发誓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你让我押上什么来发这个誓都可以。”最后一句,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的。我往阿三那边看了一眼,我看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看来有戏了。硬要我这方面来切入,你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色啊。
那我只好加大火力了:“我是衷心祝福你的,你小子好歹也加油啊,别光顾着窝在家里拿望远镜偷窥别人的阳台,找个时机把心里话说出来。珍惜cherish这个词真的只能从教训中汲取和领会的。别像我一样,我来美国以后只对两个女孩有过那种心动,可惜一个变成吸血鬼,我亲手拿刀砍下了她的头颅,另一个被七原罪魔附身,被天堂之怒还有米拉的自爆轰了个稀巴烂。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哈哈。”太少这样的机会让我可以如此真情流露了,我感觉有些苦涩的液体从脸上滑进了嘴角,“记不记得你之前推荐过我看的那个印度歌曲v《faenange》堕落天使,珍惜,珍惜!”
我后仰躺在了阿三身旁的沙子上,继续和他一起回忆往事。从我们刚来美国就开始玩真实版生化危机,再坦帕的费根汉姆府差点遭了镜子怨念的毒手,再到捣毁恶魔教会学校,在路易斯安那和纽约真实看到天使恶魔的打斗,而且还在梦中被米拉带着游历了天堂,等等。这些是我们俩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回忆。讲着讲着,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把阿三消失以后的经历也讲述完以后,我说了一句:“萨米特,你回来吧。”
过了一会,又好像是过了好久,我的耳边传来了轻飘飘而温柔的声音:“笛,谢谢你。”
我惊坐而起。只见阿三和我的身体都不再是死灰色,周围的环境开始被绘上不同的色彩,沙漠开始消退,绿洲和花园开始绽放。龟裂干涸的绿洲湖已经重新注满了清澈的湖水。在这些变化之中,阿三那好色的德行又开始抬头了,因为在我们身旁,已经出现了几个搔首弄姿的半裸美女。最明显的变化,是刚才的面瘫君阿三现在已经恢复了笑容,是那种看美女时色迷迷的微笑——他的招牌表情。
我成功了。
二话不说地,我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阿三也紧紧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说:“谢谢你,笛。之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一切都很灰暗,我感觉我没有朋友,而且思考能力判断能力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切都是昏头转向,尤其是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只感受到一股无可遏制的憎恨和愤怒。”
他几乎把我箍得透不过气来。在依然被妩媚美女包围着的中心,我赶紧结束了这尴尬而基情四射的画面。我说:“没事,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他对着我又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了,笛,你先回去吧。”
然后他坐在原地朝我挥手道别。顷刻间,我坐在他旁边的身体忽然又没了凭借,整个人又开始继续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