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杨珏还在喊:“过来!快过来!”
天气放了晴,阳光白花花的,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盐。
杨珏就站在这一地细盐里,指着高大健壮的斩厄道:“去一趟霍临春那,就说我请他吃酒,让他务必到场,不得推脱。”
斩厄惜字如金:“霍临春?”
脸上神情虽看不出什么,声音听着倒像是不明白。
杨珏皱眉看着他。
无邪连忙主动请缨:“殿下放心,小的这便去请霍公公。”
杨珏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薛怀刃站在阴僻处,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殿下难道是独自一人来的镇夷司?”他的人,就是他的人,不是谁都能任意差使的,即便是杨珏,也不行。
杨珏自认为天下万物都可践踏,可面对薛怀刃的时候,还是有所收敛,闻言立即装疯卖傻,作小儿姿态:“你的人不是比我的人能干嘛!让我使唤使唤又不会掉脑袋!”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无邪一眼。
无邪面不改色,看向了薛怀刃。
薛怀刃微微颔首,同杨珏道:“既有霍临春陪你,我那三杯酒便省了吧。”
杨珏站在斩厄边上,垫了垫脚,抬手比划自己跟斩厄的身量差异,一边感慨斩厄生得如此之高,一边扭头道:“他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和你一样。”
言罢,他转过头来,突然望向了斩厄怀里的紫竹伞。
“这伞到底有什么蹊跷?成天抱着不放?”
他伸手想摸,却摸了个空。
斩厄看起来又高又笨拙,动起来却很利索。
不等杨珏的手指触到伞面,他已抱着伞退开三步远。
杨珏不觉有些恼火。
这时候,薛怀刃开口了。
他远远看着伞面上绘的牡丹花,慢条斯理地道:“伞是好东西呀。”
“雨天能挡雨,晴天能遮阳,杀人时还能挡着衣裳免沾血。”
杨珏依旧脸色阴沉,百无聊赖地挥舞着鞭子。
薛怀刃提着笔,蹙眉道:“殿下今日是非得赖在我这了?”
“怎么叫赖呀!”杨珏手中动作一顿,将鞭子收回缠绕在手上,“我这不是惦记你,特地来看看你嘛。”
他近日闲得发慌,又没了陈敬廷作陪,实在无事可做。
“你这公文看了半天也不见少,可见多看一会少看一会也无甚区别,还是陪我去吃酒吧。”
鞭子小蛇似地在杨珏手里盘旋。
他笑微微地凑近薛怀刃,一手扶在桌沿上,道:“怎么样?”
薛怀刃一笔戳在纸上,墨色泅开,如云似雾,渺渺茫茫:“不怎样。”
杨珏急了:“寻你看戏不去,寻你斗兽不去,寻你吃酒也不去?你就不能陪陪我?”他一着急,语速飞快,像个没能吃到糖的小童,撒娇打诨,闹个不停,“好哥哥,你就同我一道去寻寻乐子吧。”
薛怀刃低着头,垂眸看公文:“殿下如今也不是孩子了。”
“是是是,我不是孩子了。”不等话音落下,杨珏已迫不及待地接话道,“可难道只有小孩才能寻乐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怀刃淡淡道:“乐子该寻,差事也不能丢了不顾。”
杨珏闻言,猛地大力拍了拍桌子,震得一方澄泥砚差点飞起来:“这事焉能怪我!”
他大声嚷嚷,丁点不怕叫人听见。
心道镇夷司的地牢里,哪怕这些。
“那群杂碎,不知道躲进了哪条臭水沟,丁点踪迹也不见!”
大昭建国已有数年,可仍未能彻底剿除复国军。杨珏领着人,四处搜寻,一开始还能抓到三两只小猫,可近日一个不见,闲得委实要害病。
然而闲归闲,他心里却清楚,复国军残党只是蛰伏,而非消亡。
因此他想抓人,又抓不着,实在煎熬极了。
心内猛火一烧,他便只想寻欢作乐,吃酒昏睡。
“走走走,快随我走,说起那些杂碎便头疼!”杨珏一只手抓着鞭子,一只手探过宽阔的书案来抓薛怀刃,“顺道去趟万福巷,见见靖宁伯家那只小野猫。”
薛怀刃抬眼看他:“去什么万福巷。”
声音平静,并不像生气,眼神却很危险。
杨珏于是咧嘴大笑:“万福巷不去便不去,但酒不能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