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的春日来得缓,乍暖还寒,最难消受。
七娘至此处,已整整一年。犹记去年今日,她与陈酿同乘一艘战船。虽行军无趣,却日日诗文相伴,良人在侧。
眼下想来,再没比那更好的时光了。
七娘垂眸含笑,又看向案前的文章,奋笔疾书起来。
因着文章之故,金主已召见七娘两回。她初时还提心吊胆,时日久了,倒也对答如流,侃侃而谈。
也因此,七娘的名声更大了。在金国学子之中,更是被捧至高处。
谢菱眼看着她从一位默默无闻的侧妃,至学子追捧的汉学大家,心下蓦地发毛。
这样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自小被七姐姐压一头,本当北上金国,二人易地而处,自己仗着王妃之尊一切便不同了。
可为何,众星捧月的仍是七姐姐?
七姐姐一直说要归宋,可她所做之事,与归宋何干?
莫非,七姐姐也学会诓人了?
谢菱再忍不得,直朝七娘的小院去。
她并未叩门,她身为王妃,何须对小小侧妃如此礼遇?
谢菱只在屋中缓缓踱步。
因着完颜宗廷的禁足令,能入七娘内室的侍女也寥寥无几。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冷清又淡漠。
谢菱忽扬起下巴,垂眼看着案头的七娘:
“七姐姐又作文章呢!是要做大金国的女学士么?”
然后一步步爬至谢菱头顶,夺走这个正室王妃之尊?
七娘头也不抬,淡淡道:
“我是宋人,如何做金国的学士?”
“宋人”二字,似梗在谢菱咽喉。
她冷笑一声:
“七姐姐还记得自己是宋人?”
七娘心头一颤,蹙眉不语。
她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她的亲妹妹却不记得自己是宋人了!讽刺又痛心。
见她不言,谢菱一瞬黑了脸,正色道:
“你何时走?”
七娘笔一顿,原来是为着这个。
她方道:
“暂时走不得,火候不够。”
“何时够?”谢菱道。
“我不知。”七娘亦直言相对。
谢菱忽收回踱步的脚,转头直视七娘:
“你是否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