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的轰炸仍未停歇,前方不断传来的战事消息,如重庆深冬终日不散的云层沉沉压着,让人全然没有过节的心思。与之相反,家中却是四处布置一新,满目琳琅,为平安夜舞会准备的白色刺绣桌布、银花缠枝烛台、水晶玻璃杯……全都准备妥当,钢琴也移了出来搁在客厅一隅,地板上已打上光亮的硬蜡,漆色鉴人。
老于从山上拖了棵一人多高的柏树,放置在客厅扶梯旁,由母亲亲手打扮成缤纷的圣诞树。乍一看去,仿佛回到战前香港家中,甚至是幼年茗谷华宅那一番衣香鬓影的光景。
往年即使是除夕夜,也没这样隆重过,父亲辞世三年来,家里还是第一次张灯结彩。
到底还是有一个人能劝动母亲固执的心,从她心上拂去结了三年的霜,让她重新站到阳光下来,看一看这世界仍是美好的。哪怕战火纷飞,山河浴血,哪怕父亲的身影已不在,哪怕许多人已埋骨黄沙……更多活下来的人还有更漫长的岁月要走下去。
霖霖站在窗前,轻轻地叹了口气,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
岁寒时节,呵气成霜,连日来心绪低迷,平安夜的舞会就在明日,却仍提不起半分兴头。只是为了母亲,无论如何都要打起精神,把这舞会办得热热闹闹。
窗上的花环用丝带编扎而成,嵌着“rrychristas”,却被不识英文的仆人挂倒了。霖霖踮起脚尖试了试,够不着花环,便站到一把椅子上,将花环取下。
当啷一声,丝带上系的铃铛掉了下去。
“我来。”
霖霖低头,见高彦飞快步过来,捡起铃铛,仰头递上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
霖霖一看他,他又局促起来,错开目光不看她,现出腼腆的笑容。
霖霖默不作声地接过铃铛系好,将花环挂了上去,轻盈地跳下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