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2

吴浓惊讶,指着自己?,“啊?我吗?可是,不?行?不?行?,我和吴语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你们不?知道,回家过年只要我在,她坚决不?回家。所以现在我也不?回去了。”

祝随春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怅惘。

宋欲雪对她说,“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你妹妹,为何要撒谎吗?问问她,为什么?要考m大金融系。”

宋欲雪现在几?乎可以完全拼凑出故事了,但她唯一的疑惑是她和祝随春最开始的疑惑,如果吴浓和吴语无交流,吴语又是从哪里得知于?皎就是c大新?闻学院的学生呢?

于?皎那边如初转达。

她这?一天天的过的一

点?也不?好,心情总是过山车。明明上?一秒她还是做好事,下一秒却发现不?对,吴语借用着她的微博发出去的消息,已经过分的具有?明显引导性和过激的仇恨倾向了。

还好学校这?边了解到了不?是她在发微博后?,没有?再对她进行?什么?谈话或者盘问。只是c大官博更新?,说并未对于?皎本人进行?什么?不?当措施。但网民?都不?信。

互联网已经掀起?了一场狂欢。

如果你骂m大,c大,以及张克,那么?你就是没有?良知,你不?懂正义,你不?配做人。甚至有?些情绪激动?地?人在网络上?评论?里甚至私信别人就这?件事表态战队。

已然完全是非理性的,纯粹的情绪发泄了。甚至已经没有?人来关注事件本身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渠道和发泄口,来将自己?的怒火和想?象中的不?公全都咆哮出来。

这?其实是非常恐怖的。

当一个国/家的舆论?开始脱离对事件本身的关注而演变成情绪的屠戮,那么?一切都显得有?些胆战心惊了。

只要有?人在微博开始就这?件事发出合理的质疑,都会被骂到狗血淋头。

祝随春感到有?些迷茫和恐惧。《十二怒汉》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而其核心的要义就是,人,要学会保持合理的质疑。

可现在,质疑被舆论?抹杀了。没有?人敢发出质疑了。说出来,就是百万暴躁网民?轮番上?阵问候你家祖宗八代。

她们以为,见面会来得很晚。可没想?到只是当天下午,吴浓和吴语就在咖啡馆如约碰了面。

许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意味,吴浓根本不?敢上?前,眼泪刷地?下来了。而吴语却神色冷淡,像是个油盐不?进的战士。

“姐。”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

这?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实在是太过于?陌生了,吴浓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她张了张口,想?喊她一声妹妹,却发现自己?仿若失声,什么?也叫不?出口。吴浓淌着眼泪,祝随春给她递了纸张。

吴浓问:“嗯,你最近,过得好吗?”

吴语讽刺地?哼笑,“你都还活在八十年代,都不?看微博的吗?我

过的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

“我——吴语,你别这?样。”吴浓有?些无力。

吴语气急反笑,“别哪样?你看自己?有?个像姐姐的样子吗?就知道哭,遇上?什么?事都只知道逃避。别人把你强/奸了,你倒好,自甘堕落去当个妓/女。还瞒着爸妈,我都替你羞耻。”

吴浓的语调提高,她浑身颤抖,她不?懂,为何她们姐妹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每次见面给予对方的就只有?伤害:“吴语!”

“我的姐姐是那个从小站在我身前保护的勇士,不?是你这?种可耻的懦夫!”吴语起?身想?走。

宋欲雪却悠悠开口:“你为了你姐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见面却是这?种情景呢?”

吴语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底子被发现,她紧张,于?是只剩下虚张声势,“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宋欲雪叹了口气,抬眼直视吴浓,心里泛起?感同身受的怜悯,她现在不?是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在询问,而是以朋友或者长者,她把一切娓娓道来:“考上?m大,瞄准金融系。听说你还复读了一年?明明成绩优异足以来m大,为什么?还要复读?”

“是因为班主任不?是张克吗?”宋欲雪双眼如刃,“你一定尝试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是最成功的,对吗?很聪明,利用舆论?的弊病和性别与弱者优势,点?燃了大众的怒火,逼迫张克接受应有?的惩罚。”

宋欲雪喟叹出声,“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后?果。或许这?样都不?能将张克绳之以法,而你却有?可能要遭受牢狱之灾。”

老底都被扒干净了,吴语瘫然坐下,全然承认了这?一切。她伸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而泪水从指缝滚滚而出。

“我只是想?要,只是想?要伸张正义啊。以自己?为代价都没关系。”她哽咽,“我的姐姐,我那么?英勇和优秀的姐姐,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如果当时有?人伸张正义,她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干那种工作?。”

“法律既然给不?了她公平,那就由我来给她。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吴浓早已经泣不?成

声。她早就习惯这?个工作?了,早就预想?和经历了所有?人对这?个工作?的仇恨和偏见,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个选择会对自己?的妹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吴语——”

“你别叫我!”吴语咬牙切齿地?说,“我想?帮的是那之前的姐姐,而不?是你。”

姐妹之间的隔阂太深,似乎已经不?能和解,至少不?可能在短时间和解。

一个偏激,一个过于?内疚。

祝随春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了,直到她和宋欲雪离开,留下吴浓和吴语二人,上?了车,走上?了回首都的道路时,她都没纠结明白一件事。

“宋老师——”祝随春观察着宋欲雪的脸色,“那我们,要把真相,公之于?众吗?”

宋欲雪掌着方向盘,看路,没看她,只是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看啊。那个张克本来就是坏人,而且也干过这?种事。吴语又是好心好意,她也想?伸张正义啊。她虽然方法有?点?过激,但是不?否认是存在有?效性和助推性的。再说了,如果我们把事情披露出去,吴语就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了。”

宋欲雪脸上?全然没有?愠色,她没有?回答,问了祝随春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正义?”

祝随春拧眉,沉思半天,却找不?到答案。正义到底是什么??是公平公正,还是追求不?懈的真理?

宋欲雪道:“吴语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了别人。”

祝随春咕哝着,“可张克也不?算是好人啊。”

宋欲雪叹道,“但他是人啊。”

尽管行?为可以称之为禽兽,法律依旧认可他人的属性和权力。

“没有?人可以给正义下一个被所有?人认同的定义。”宋欲雪语速极慢,“正义甚至可能不?存在。”

祝随春迷茫了:“可不?存在的话,调查记者,又在做什么?呢?宋老师你,不?是在追求正义吗?”

宋欲雪摇了摇头,“我追求的,是我自己?所认定的正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比如我,比如吴语。她的正义就是可以不?择手段哪怕伤害别人也要伸张的存在。”

“阿春,你也

会找到你的正义的。”

祝随春似懂非懂。

“人类社会的基石是什么??你们上?课有?讲过吗?”

“啊?”

“法律。”宋欲雪眼神幽深,“然而法律从来不?是用来单纯解决正义问题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律是为了维持相对公平和社会大体秩序的稳定而存在的。而司法的确可以做到回应人们对于?正义的企盼和要求,但实际上?,司法优先维护的还是法律的权威。”

“是,如果没有?吴语这?一出,张克估计这?辈子就这?么?逃过制裁了。但她的方式触犯了法律,违反法律当然是她的自由。只是违反以后?,她的自由却受限了。”

“如果我们纵容了这?一次,那么?就可能还会有?无数次。”宋欲雪神情认真地?看向祝随春,“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必须做出选择。你要怎么?选?”

祝随春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才能说出那几?个字:“我们公布事实吧。”

公众有?了解事情真相的权力,尽管真相在脱离了当时的环境以后?,几?乎是个谬论?。因为一切都难以真正复原,现在的真相依靠的只不?过是拼凑的合理的推理。

“等会回去就直接去我家。你写稿准备发,我先去警局立案。”

“啊?谁的案子?”

“张克。”宋欲雪双目毫不?收敛锋芒,“一定要让他自食其果。”

祝随春说好,又掰弄着手指,又转头看窗外,凑在玻璃上?哈气写字。她写,正义。又想?起?了吴语的那句话。可是迟到的正义真的还算是正义吗?吴浓已经千疮百孔了,而吴语做的,不?过是往她这?件华美的外衣上?打了个补丁而已。

迟到的正义,似乎在否定正义本身啊。正义该是即时的,也理应即时。很多年后?,有?些人甚至已经不?想?要正义了,但法律还是会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和企图为他伸张正义,把旧火重燃。

太难了。生而为人,真的太难了。

但有?宋欲雪这?样的人在燃烧着,也太幸运了。

世界不?是轻而易举可以被改变的,人性自古如此。但一想?到有?人正在坚持改变世界,哪怕只变动?了微弱的尘埃。祝

随春都觉得心有?慰藉。

在看不?到的黑暗里,有?无数人沉默地?推动?着地?球运转而不?被世界改变。

祝随春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她瞥眼宋欲雪,又开始想?,如果有?一天,她面临和吴语同样的境地?,又会怎么?抉择呢?

她果然是做不?到啊,做不?到只是眼睁睁看着罪恶在危害了她的世界以后?还继续肆意人间,做不?到再去考虑大义。她会选择像吴语一样,不?择手段,只为了完成“自己?正义”的结果。

哪怕伤害别人。

祝随春的眸光黯淡了些许。

宋欲雪说的没错,可法律总有?遗漏,而遗漏里,有?着那些蛀虫玩弄钱权留下的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