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的盯着柳城华的脸,浑浊的双眼中占满了不可置信,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后悔,“你这个魔鬼,你就是一个恶魔!我当年根本就不应该把你带下山来!”
柳奶奶冲过去狠狠的甩了柳城华一巴掌,“你既然要伪装,那就伪装的时间再长一点,大丫招你惹你了,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柳城华憨厚的脸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柳奶奶,整个身体抖若筛糠,“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畜牲!你就是个畜牲!”柳奶奶死死的盯着他,“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是见不得人好,三岁的时候就能够面不改色活生生撕下一条兔腿的你,能够凭借着一口牙就咬死一匹恶狼的你,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深入骨髓的后悔伴随着恐惧充斥着整个脑海,柳奶奶声音颤抖,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桑柔也在呀!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的?”
当柳奶奶时隔三十多年终于开口说出当年事情的时候,柳城华的脸色蓦地的一下变了。
面容憨厚的男人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畏惧,长年佝偻着的脊背也挺直了起来,那双眯眯眼瞬间舒展,幽深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寒芒。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却已经截然不同。
就像是伪装成家犬的恶狼终于露出了他尖锐的獠牙,柳城华也撕去了伪装多年的面具,披着皮的魔鬼显露出真容,恍若那隐藏在平静海面之下的凶恶巨兽冲破了枷锁,带着滔天的怨念席卷而来。
柳城华嘴角噙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音色也有了一瞬间的改变,他紧紧的盯着柳奶奶的脸,似笑非笑的开口,“你果然还记得。”
见他就这样直白的承认,柳奶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大丫没有丝毫的对不起你!”
柳城华拉过院里的滕椅坐在了上面,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开口,“因为我喜欢。”
他的动作放松又肆意,在柳奶奶犀利若刀剑的目光下,柳城华云淡风轻地说道,“当年是你亲自把你口中的魔鬼抱下了山,如果现在需要将一切都归咎到一个人的身上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的娘亲。”
柳奶奶的双眸泛着淡淡的血色,死死的盯着柳城华,“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装的。”
“是啊,”柳城华笑得坦然,“要不然的话,年仅三岁的我,要怎么在这个家里活得下来呢?”
柳奶奶厉声反驳,“没有人想要你死!当年只是一个意外,你大哥当时也不过才七岁而已,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的眸光幽暗莫测,凝视着柳奶奶良久,忽的又露出了笑容,“他不懂,难道您还不懂吗?”
“您难道猜不出来,当年的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三岁的孩童被扔到荒无人烟的后山,参天的古树遮盖了他的眼,他找不到母亲,也找不到哥哥,只有一匹双眼泛着绿光的饿狼,时刻准备将他拆吃入腹。
于是啊……
一个毫无底线,手段绝厉,心中充满了憎恶和愤恨的魔鬼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当中滋生而出,逐渐长成披着人皮的修罗。
柳城华普普通通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映衬着他那张憨厚的面容格外的诡异,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的身体里住了只恶魔,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把他放出来。”
“你在怪我……”柳奶奶几乎泣不成声。
柳城华狰狞的面容上染上了一抹不甘的神色,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愤恨地说道,“我不应该怪吗?既然你无法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我身上,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被柳天明扔到后山的时候我究竟有多么的害怕?当那匹狼出现在我面前,露出血盆大口,而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有多么的绝望啊!”
“而你!!”柳城华陡然色变,“我的母亲!你在害怕!”
他泛着血红色的眼睛怒目圆睁,“你在怕我!”
转瞬之间,柳城华又开始笑了起来,他咧着嘴角放肆的大笑,洋洋得意地陈述着他所做的事情。
“我的母亲,你还不知道吧,你曾经养的那条名字叫旺财的狗,是我掐着它的脖子,把它一点一点按在手中淹死的。”
“而在我年幼时被你倾注了无数心血想要培养成才的大儿子柳天明,也是被我刺激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你瞧瞧他现在,”柳城华笑得张狂又肆意,“自私,贪婪,虚伪,嫉妒,几乎被所有人的人厌恶,就连他养的两个儿子,也几乎和他如出一辙。”
柳城华一步一步逼近柳奶奶,“失望吗?痛苦吗?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很失败?”
柳奶奶几乎是泣不成声,“你怨我,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对别人动手?”
柳城华眼神阴翳,目光幽暗冷沉,“我说了,因为我喜欢,我就喜欢看着你劳心劳力,累死累活,却终究什么也做不成的样子。”
“柳天明当初之所以会把我扔到山里,就是因为你的偏心!”
“你不是喜欢大孙子,小儿子吗?”柳城华咬牙切齿,眉宇间带着几分愤怒,“那我就偏要把他们心中最恶劣的一面扯出来给你看!”
说着,他忽然又转头看向了时喻,目光中带着几分厌恶和嫌弃,“你说说你,如果你一直醉生梦死下去,我也就放过你了呢。”
“可你非要清醒过来,非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柳城华恍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不是非要逼着我对大丫二丫下手么,我的小弟。”
时喻沉眉敛眸,“藏的真够深的。”
柳城华嘴角一勾,神情冷淡而散漫,“没办法,都是你们逼的。”
“是吗?”时喻微带着几分凛冽和冷淡,微挑的长眉之中掠过了一丝厌恶,“你和王赖子狼狈为奸之时,可曾有半分考虑过桑柔?”
柳奶奶一颗心几乎都在滴血,“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桑柔是你的亲生女儿!身体里流淌着和你一样的血!你怎么忍心……”
柳城华撇了撇嘴,带着满脸的不屑开口,“不过一个臭丫头片子,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外面的人可能听不太清楚,但恰巧整理好了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柳桑柔和柳沉鱼,却是一丝不落的将这些话全部都听进了耳朵里。
如被五雷轰顶一般,柳桑柔差点站立不住,心脏一下一下阵痛的厉害,她猛地冲了出来,带着满脸的泪痕,“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曾经的柳桑柔不止一次的庆幸过,她的父亲不重男轻女,不像村子里的那些男人一样只渴望一个男孩传宗接代。
她的父亲虽然老实木讷了一些,甚至还总是拿着家里的东西去接济旁人,但因着他对自己的这份疼爱,柳桑柔是真的十分感激。
前世的自己是个孤儿,自小在孤儿院里放养着长大,从未感受过父母的亲情。
因此她是真心实意的把柳城华当做亲生父亲来对待的。
她从未想过,那么好的父亲,那个村子里人人称赞的好人,其实是一个披着皮的恶鬼装出来的!
在被王赖子压在身下,那种恶心发臭的味道充斥着鼻腔的时候,在她孤立无援,满心绝望的时候,她期待着她的父亲能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像个英雄似的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打走王赖子,温柔的告诉她不用害怕。
可到头来,她所经历的种种绝望,却是她满心期待的父亲,亲手造成的!
柳桑柔用力地眨了眨眼,那双秋水瞳中充斥着痛苦,“你敢这么做,就不怕被公安抓起来吗?”
柳城华勾唇一笑,带着无尽的笑意,“抓我?凭什么?谁能证明?有证据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柳桑柔呼吸一滞,她咬着牙,“你刚才自己承认了。”
柳城华轻轻笑了起来,“谁会相信?”
三十多年的隐忍和伪装,他可不是在做无用功。
柳城华相信,就算他现在当着村里村民们的面,亲自动手残忍的杀掉了一个人,他们都会自动地为他找借口,会觉得他是有苦衷。
柳桑柔脸色微微泛白,厉声呵斥,“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你就不怕会遭报应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地忽的卷起狂风,天色如同被层霜染白,凄清的枝丫在寒风的吹拂之下发出阵阵哀鸣。
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猝不及防之下,所有人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柳奶奶赶忙招呼着时喻和几个丫头们进屋,“快快快,都进到屋子里去,这么冷的天,一会儿该要冻感冒了。”
柳城华撇了撇嘴,毫无畏惧地开口,“我等着。”
三十多年过去,他做下的恶事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如果要遭报应的话,早就该被雷劈死了,又何至于等到今天?
柳城华冷冷一笑,在柳桑柔满怀愤恨的眼神当中走出了小院的大门。
可就在他踏入大门的一瞬间,寒风卷过群山,带着沁入骨髓的冷意吹打在了柳城华的身上,冻的他身体没有了半分的感知。
他的脑袋清明无比,可身体却全然没有办法动弹,在癫狂的风雪面前,他就好像是被放在砧板上刮了鳞片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柳城华只觉得一抹恐惧从心底浮起,随即席卷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一颗心重重地往下沉着,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