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瑶:“……外祖母是想起外祖父了么?”
“可不是?”邬老太君恨恨道:“要不是那老东西当初诓我留下来,我率性离了大琮,哪还有你们这些索债的小鬼?”
关瑶这会儿可有眼力见,忙给老太君奉上茶盏,让她慢慢顺气。
邬老太君接过茶盏啜了几口,清过嗓子后便道:“你与他成婚时日不长,也没有孩子牵扯,若当真想分也不难。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可去避上一避。他到底是个朝官并非闲散之人,若非有官务便是连那顺安城都难出,想来过不了多久他便要回去复命,到时候你再回来也成。”
“至于他的怪异之处,要么他城府极深是个擅藏的,要么就是他对你不诚,不愿让你知晓,又或者,是他自己也不知当中之怪。不论哪一桩,这样的人太过危险,你离开也是对的。”
老太君分析得条理顺当,关瑶亦掐着手心,埋下了头。
从邬老太君处离开时,已近红日衔山的时辰。
关瑶将要回到居院,纪雪湛便喜孜孜跑来,说是鼓捣了个好东西,想带她去后园的竹林子里头摆弄给她看。
关瑶本不甚感兴趣,可纪雪湛深知这是个财迷根子,竟拿两根金条诱她,还说只要关瑶跟他去,他愿意跑到远郊去给她买糕饼子吃。
拜金所引受食所馋,关瑶勉强跟在了后头。
一路上,纪雪湛乐得两只眸子直泛光,刚见面被骂作小相公的人,这会儿在他嘴里简直成了传道授业的老师傅。那股子崇拜劲儿,简直要溢出胸腔似的。
少年郎喜形于色道:“裴大人还说了,可以举荐我去军器监当差!”
“……”关瑶举着扇子遮荫,嗔他道:“你就做梦吧,外祖母说了不让家里子孙入朝堂。”
“那是因为瑧儿表姐在宫里,外祖母怕咱们家有人去当官,瑧儿表姐被说迷惑君主,所以得避嫌。”纪雪湛连忙正起脸色来分析:“军器监的小司丞班位低得很,连朝都不够格上。而且瑧儿表姐现在也,也不是贵妃了,应当没事的……”
说话间,姐弟二人到了地方。
纪雪湛告诉关瑶:“表姐先在这处等一等,我去让人把东西给搬出来。”
关瑶打趣他:“你是造了艘船么?还要让人搬出来?”
纪雪湛不肯说,神神秘秘地便离开了。
关瑶本就不是个愿意动的,近来许是暑气愈盛,她更连骨子里都泛着懒,便就地寻了块林石坐着歇脚。
地上的沙砾被卷得挪了位,是有清风播来,盈满人的襟袖,亦吹得竹叶淅沥作响。
便在这小股风过了境后,忽闻一记弦音响于耳畔。虽是猝然响起,却并未吓得人心头疾跳,悠悠荡荡的,有如晚钟初动。
循着那声响而去,见得身后的林隙之中,有位郎君静坐于一架古琴之后,如鹤的白衣在琅风之中微微掀起,而那修长如玉骨般的十指,正来回拔动着。
琴声骀荡,绕砌于这竹林之间,使人如堵万里流玉,如见梧枝探头,如闻风来声下。
在这幽咽的琴音之中,关瑶自觉摒起息来,见那兰雪栖止般的郎君眉骨平缓,眼睫结作覆影,投在皎白的面庞之上。
弦音泠泠,送出古调细韵。亦扬亦挫,渌水澹澹。
像是见得钟漏滴得飞快,夜阑托着竹露,送来哪处帘栊之内的眷侣昵昵,似续还断,不绝如缕。
天际浮云已被扫尽,晚霞搭着时而掀起的琅风,一曲终了,神情俊迈的郎君起了身,披着满背霞光向关瑶行来。
关瑶眼睛发直地看着他,双脚如灌重铅,两腮更是极为诚实地沾染上这辉煌落霞中的胭色。
这人在做什么,她心念明了。一如那些求偶的鸾鸟,在她跟前展技献艺,若真是孔雀,更恨不得反向开屏,将浑身的彩羽露给她瞧。
跟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斜斜地盖了上来,轻声问她:“娘子可喜欢?”
关瑶不大自在地抓了抓扇柄,却还是如实赞道:“挺好听的。”
裴和渊便接着问:“有戏曲好听么?娘子喜欢,我可以日日奏予娘子听。”
关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跟戏曲什么相干?
“娘子曾说过,这是你最爱听的琴曲。”裴和渊笑了笑,衣带飞纵着,目光也变得幽邃起来。
上世类似的记忆,便是在片软颤的笑声中,他被她拉到琴架前,缠着让他教她学琴,可指腹被磨红后,又嘤嘤啜泣着让他哄。
而哪一回他奏完琴曲她不是惊为天人,哪一回他弹完之后她没有眼绽繁星,恨不得挂在他身上不下来,蹭得人耳红心跳,手也无处安放。
可此刻,望着双眸空空茫茫不知他所云为何的关瑶,裴和渊目色一时黯然,蓦地便觉得有些不公平。
明明是他与她的宿世纠缠,却为何那些过往,只有他一人记得?
可倏尔他又想到,若她记起上世,恐怕很难这样平静与他对面而立……
隔世再遇,不是咫尺陌路,没有相对而不相识,甚至做过名正言顺的夫妻。这种种种种比及上世,已是幸运许多了。
美中不足的,便是他这小娇娇,总想着离开他。
“娘子……”裴和渊再逼近半步,二人袖摆擦着袖摆,脚尖抵着脚尖。男女身量之差,即便他低着头,也还是高于关瑶。
这般颇具压迫感的对立,关瑶已是呼吸都慢了半拍,偏这人还伸手揉了揉她的耳尖,于是明明是轻浅的呼吸,落到她额前却变得格外烫人。
余晖惯爱拖人身影,像被小贩扯出了犄角的糖人儿,又像被摊薄擀平了的面饼子。
“离开这么久,娘子便不记挂我么?”带着缱绻的尾音,吹到耳中亦是出奇的炙热,关瑶正是心头颤动时,却又冷不丁听到男人问了句:“还有,为了躲我,娘子要再次离开么?”
像是鼓槌重重在心上敲了几下,关瑶浑身凛住,惊诧地抬起头来。
原本逗留在耳尖的长指向下,指肚停留在关瑶颈侧,像在感受她的脉息。
裴和渊用温言软语般的音腔开始昵喃,像极了自言自语,他道:“为何总是要离开我?我只是想要你陪着罢了,想要你在身边,想要与你厮守……”
“娘子不要逼我,我怕我……做出些不受控的事来。”
“娘子,为什么一定……要诱他出来呢?”
由震惊到迷惑,关瑶彻底木滞住:“什么?诱谁出来?”
“砰砰——”
木板被拍动的声音惊动了关瑶,她猛地侧了头,见离得不远处的小坡之上,纪雪湛正站在个一人高的木车边,把两手拢在嘴边,邀功似地朝这处大声唤:“裴大人——现在可以跟我说了么?这该怎么弄?”
指腹落空,裴和渊直起身,与关瑶并肩立着,目光虽是望着纪雪湛,吐出的话,却仍是说予关瑶。
“娘子可知,我有许多法子可让你跟我走。”
“什么意思?”不安袭来,关瑶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裴和渊温温一笑,金水般的霞线映得他眉目如画,喉腔中滑出的话,却让人浑身僵住。
他微抬下颌,看向纪雪湛,发着叹似的与关瑶轻声道:“娘子可看到了?只需我一个手势,他便会按我先前所教的去操纵那弩车。可如何是好呢?那弩车我动了手脚的,一个不慎,匣内的箭便会倒射,十有八九,便会刺入他的腹中……”
“再如我所说,我与北绥王有些私交。为安定边境,为两国交好,若能有宗室贵女远嫁和亲,这邦交自然要来得愈加稳固些。”
“至于和亲之人……为夫瞧着前朝那位七公主,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前朝七公主,裴和渊所指的,是贺淳灵。
适才竹林抚琴的云中仙人,刹那变作满口威胁的怪戾鸱枭,关瑶登时骇出一脑门薄汗来。
作者有话要说:白容易染黑,黑不容易变白,所以白狼其实骨子里也不是什么温善之人,但比起疯得彻底的黑狼,他担得起这几个字。
我在想法子让瑶妹儿施展驯狼术,好好调/|教他,总要从肆无忌惮不知收敛,变作俯首低眉,任卿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