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离知道这被她说中了,这老鱼仙果真暗中使过诈。
赤血红龙往前一步,站至她身侧,只得了护主的指令,再未得下一道命令前,她什么也不会多做。
老鱼仙的目光在红龙鱼和容离之间游走,双目陡然一瞪,先前总觉得哪里怪,现下才陡然明然,这哪里是母女二人该有的样子,赤血红龙和这凡人的关系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赤血红龙不离洞衡君,那洞衡君又在何处?
老鱼仙双目通红,目眦尽裂。
容离眼一抬,不咸不淡地朝老鱼仙睨去,心下是怕的,她就站在潭边,只要被推上一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叫她粉身碎骨,可她面上半点不怵。
老鱼仙被她这副模样给唬住了,心火都要燎到嗓子眼,却不敢贸然上前。
容离望着他道:“你不想想,你对洞衡君做了什么,不然她为何要把潭眼拿走,为何还要想带上赤血红龙去凡间。”
老鱼仙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却不敢笃定,投生成人洗去业障,那得把半条命都削了,也许还未走到轮回道,就已经痛得魂飞魄散。
他目眦尽裂地看着容离,见她唇边噙着极淡的笑,又是一晃神。
容离温声道:“你和幽冥尊联手的事忘了么,和慎渡联手的事也忘了?你恨洞衡君掳走洞溟潭,拿走了潭眼,难不成洞衡君就能忍受得了你带着一众小鱼仙戕害无辜魂灵。”
她口气极淡,还说得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一段话也不知喘了几下,像是连吱个声都费劲。
老鱼仙的目光近乎要在她身上烧出窟窿。
凡间,客栈屋檐上的雨水也滴尽了,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总算止住。
用了画祟,便会遗下丁点凡人闻不到的墨香,这墨香和寻常气味无甚不同,过一阵就散了。
华夙撑着下颌,抬手闻了闻指缝,指缝里干干净净,连丁点墨色也不见,可屋里却还是有一股极淡的墨香。
这本就是白日,乌云一散,日头又露了出来,街上小摊小贩又吆喝出声,还有小孩儿在嬉笑着踩着水玩。
容离眠浅,按理来说应当醒了,可床上的人却仍然睡得很沉,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华夙站起身,生怕这丫头是被冻病了,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想给她探探额温。
可越是走近,她的眉头皱得越深。
墨香太浓了,可躺在床上的人苍白的脸半埋在被子里,怎么看怎么真。
华夙伸手去摸容离枕边的发,从发里捏出了一只银铃,她冷下脸,又摸上这人的脸颊,沿着颈子一寸寸往下,近乎要探进衣襟里。
假的。
华夙气息骤乱,凤眸蓦地眯起,这哪里是容离,分明是个傀!
难怪幽冥尊会分不出自己的部下和傀,画好的傀与活人无异,极难分辨!
她画傀时还会用术法遮掩傀身上的墨香,可容离却不会,难怪满屋子的味。
她冷冷哂了一声,险些把手里的银铃给捏碎了,才知原来容离要画的傀是这么用的,要去见赤血红龙的,分明是她自己!
华夙往枕下一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杆笔,她不动声色地撕碎了面前这傀,只见一个香囊和一只银铃落在了褥子上。
香囊沉甸甸的,垂珠还在里边。
她把香囊拿了起来,神色难看地往腰带上系,明白过来为何那老鱼妖才来就走了,原来是故意让几个小鱼妖混淆她的视线,好把容离带走。
华夙面色森冷,系好了香囊后把银铃化成水镜,她倒要看看,这丫头瞒着她在做什么。
水镜展开,镜中却黑乎乎一片,也不知这容离把银铃别哪去了。她气上心头,捏着画祟的手冷得吓人。
容离确实没有骗她,是画了傀,也确实去见了赤血红龙。
镜里黑乎乎的一团是容离的手,她把银铃攥在掌心,连丁点光也未透,故而黑蒙蒙的。
她正望着老鱼仙,忽觉手里的银铃好似动了一下,在她的掌心里跟小虫子一般,本已被她焐得半热,忽然又凉了起来。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它。
容离心一跳,抬手把银铃别到了发髻上,这小巧的银铃就跟有钩子一般,挂在她发上便不动了,像个什么发饰。
她漫不经心一别,不想叫老鱼仙看出来,这老鱼是个精的,上回便是他敲碎了小鱼仙发里那一只铃。
画境里登时白茫茫一片,可不就是洞溟潭。
老鱼仙冷声:“你到底是谁。”
容离轻轻笑了一声,抿了一下唇,喉头发干,轻着声道:“你明知我就是一个凡人,你还问我是谁,我能如何瞒你?”
那老鱼身后一众鱼妖看不得她这万般不敬的模样,当即龇出一口尖牙,作势要扑上前。
老鱼抬手制止,神色暗比这无底的洞溟潭,一语道破:“你是洞衡君!”
此话一出,所有鱼仙齐齐朝这柔若无依的凡人看去,有惶恐,有震撼,也有不解和怀疑。
洞衡君何等人,是难得的凡人仙,谁也不曾见过她真面目,她似雾也似烟,好似谁都捉不到她的身影。
这数千年里,不少凡人将她当作楷模,想效仿她登上仙途。
只是凡人们想得更好,以为她上了天界,当上了什么能执掌一方天地的神仙,不想她不过只是个散仙,一个无心无情的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