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人皮,有肥头大耳的男子,还有娇俏玲珑的姑娘,有白发苍苍的老翁,亦有垂髫小童。
剥皮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边,两眼瞪大,飘在半空仔仔细细地欣赏起这摊子上的人皮来。
摊子上的人皮还挺丰富,但无一比得上它身上那张。这一张张皮全都粗糙得很,手脚虽画得不错,可脸上大红大绿的,腮红打了一大片,像极纸扎。
剥皮鬼就看了看毯子上的皮,又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打量了一下,木讷的脸上多了少许失望,又飘高了一些。
容离不知华夙来这做什么,她一个活人,站在鬼市里看人皮当真奇怪,虽说这并非真的人皮,而是用彩墨画的。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面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好似还瞎了,摇着扇子望向别处。
容离垂眼看了一阵,不知这小摊有何稀奇。
老妇冷不丁开口:“若是喜欢,可以试试。”
容离退了小半步,并不想试皮。
华夙好似真的要买,竟伸手捏起了一张皮,还用手指搓了一下,她嫌厌道:“还有别的皮么,这些皮太粗糙了。”
“哪里粗糙,都是用上好的纸画的,昨儿才晾干,若是不够滑,给你刷点儿油就是。”老妇摇着扇子,瞳仁色浅,一双眼是灰白的。
华夙轻呵,“刷的什么油。”
“你想要什么油,咱们就有什么油。”老妇道。
“我这里有刚剥下来的人皮,但这张脸我不喜欢。”华夙淡声。
容离心下一惊,她日日和这鬼在一块儿,不知她在哪儿剥过人皮。
鬼妇翘起嘴角,“若是新鲜的皮,咱可替你添上几笔,画成你喜欢的模样。”
华夙面色肃冷,“当真?”
鬼妇站起身,明明看着是瞎了眼的样子,可从摊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未撞到,像是身上别处也长了眼。她勾勾手:“随我来,让我看看你刚剥下的皮。”
华夙朝容离使了个眼色,神色不变地跟了上去。
容离捂着挂在腰侧的香囊,跟上前时才看见,那鬼妇的后脑勺上竟长了一双眼。
那漆黑的眼睛埋在稀疏的白发间,若非瞳仁是黑的,她还真瞧不出来。
容离心跳如雷,忙不迭拉住了华夙的袖口。
老妇沿着长街一直走,过了一阵才拐进巷子,掀开了巷中一瓦缸的盖子,纵身跃了进去。
容离探头往里看,只见瓦缸里漆黑一片,跟个无底洞一般。
华夙回头道:“别怕,进去就是。”
容离看着她翻进缸里,踟蹰了一阵不敢往前,正犹豫不决,一只手从里边伸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冷不丁伸出来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她本想后退,可再一看便认出来这是华夙的手,倒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容离足下一空,好似自半空跌落,四周一片漆黑,不论她如何瞪眼都看不见物事。
所幸一缕鬼气将她托住,她并未跌痛,而是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一团团幽绿鬼火徐徐亮起,将周围照亮。
那老妇缓缓将身上人皮撕开,不像剥皮鬼蜕皮后血淋淋的,里边竟还有一张皮。原先那层皮是反着穿的,故而有一双眼看似长在了后脑勺上。
外皮被撕成两半,在地上堆成一团。
不料老妇的皮囊底下竟是个男子,只是这男子的脸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堆里定会认不出来。
那男子拱手,对着华夙道:“恭候大人多时。”
容离白心惊了,她如何也料不到,华夙买皮是假,见自己手下鬼才是真。
华夙颔首,一勾手,远处的凳子便被拖近,她却不坐,而是抬手往容离肩头一按,“坐。”
容离坐了下来,看见男子露出讶异的神色。
华夙冷淡道:“本以为你已经走了。”
男子恭敬开口:“大人未开口,小的又怎么会走。”
“上一回来时,一无所获。”华夙道。
男子低眉敛目:“观大人现在修为已恢复不少,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自上次一别,孤岑又不知去了何处,她可有来找过你?”华夙问道。
男子摇头:“孤岑大人不曾来过,但前段时日来了信,让小的为她准备一批新皮。”
华夙沉思了一阵,“她来取皮了?”
男子:“并未,约定之日是在两日后。”
他手一抬,朝远处的染缸指去,“大人且看,这便是孤岑定下的那一批皮。”
华夙不以为意,垂着眼与思索了一会,“这样,你替我给她带句话。”
男子拱手:“大人且说。”
华夙眼一抬,“去找浇灵墨,多花些时日也无妨,若灵墨尚未泯灭,便传信予我。”
容离了然,这弯弯绕绕的,还是要找浇灵墨,难不成真要再造出一杆画祟?这鬼不想让慎渡削竹做笔,自个儿倒是做起来了。
男子应了一声,“定将话带到。”
华夙又道:“其余无需多言。”
男子郑重道:“小的明白。”
华夙把手轻轻撘在容离的肩上,“敲竹鬼已死,这几日慎渡定会有所察觉。”
男子愣住,连忙道:“无妨,小的什么不多,就皮多,不会叫他发现。”
华夙颔首,朝染缸斜去一眼,有些不耐烦,“可有多的好皮。”
男子转身朝一染缸走去,伸手把里边泡着的皮捞了出来,有人有兽,比摊子上摆着的要精美许多,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