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离远远站着,手还被夹在两棵竹子之间,那竹子许是怕将她夹疼了,未敢夹得太紧。
她干脆不收手了,任其夹着,听罢心下一惊,不想这敲竹鬼竟还与幽冥尊有牵连。
华夙冷冷看他,“我不得已离开苍冥城,此前也曾来鬼市找过你一回,你却四处躲我。”
敲竹鬼瞪着眼,眼珠子微微突出,一双眼好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般。
华夙嘲弄道:“你是不是还想帮慎渡再做一支画祟?”
敲竹鬼身形便淡,好似魂灵要被捏碎了,他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华夙蓦地松手,敲竹鬼跌落在地,抚着自己的脖颈猛喘气。
她道:“慎渡迟早会这么做。”
敲竹鬼喘了半晌,许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佝偻着背,喘气声甚是沙哑,半晌才道:“我不过是个削竹子的鬼,没这能耐为大人做画祟。”
华夙一嗤。
敲竹鬼抖了一下,“大人百年前曾托我削竹,自那之后,便未再找过我。”
华夙抿唇不言。
敲竹鬼又道:“饶我一命,我不帮他,只帮你,你想要多少支画祟,我便替你削多少支。”
容离听愣了,如画祟这样的器物,是说造就能造出来的么。
华夙冷冷一嗤,站直了身低头看他,眼中净是不屑,“你若还能造出一支画祟,也不必如今日这么惨了。不过,就算你和慎渡有当初幽冥尊的能耐,也万不能再造出一杆画祟来。”
敲竹鬼浑身一僵。
华夙又道:“我今日来此,本意不是想要你的命,当初幽冥尊屠村,祭活人魂数千,将凡人尸埋在竹下,好让听仙竹被怨愤浸透,随后才令你削竹前,除此,他还做了什么?”
敲竹鬼眸光摇摆,“那、那株竹子早在千年前就生灵了,只是一直不曾化形。幽冥尊屠村时,村中有凡人成百上千,他就是想用阴气将听仙竹滋养,好让其染上鬼气,化形妖鬼。”
容离听得额角一跳,成百上千的凡人,村子不小,那不得变成个鬼村……
她忽然回想起梦中所见,试探般开口:“他是怎么屠村的,是亲手所为,还是借了谁的手?”
敲竹鬼见这女子是与华夙一道的,故而回答:“不知,只记得那日江河倒灌,顷刻间便将整个村子淹没,随后幽冥尊分出鬼气,将逃上岸的凡人拽入水中。”
容离心下一惊,难不成与她梦中所见是一个地方?她忙不迭又问:“那个村,叫什么名字?”
敲竹鬼答:“陈良店。”
这名字她闻所未闻,嘴一动,跟着默念了一声,暗暗记在了心头。
如果和她梦中所见是一个地方,那吞了凡人魂的鬼必是幽冥尊。
华夙并不想知道那村子叫什么,冷声道:“接着如何?”
敲竹鬼瑟缩着道:“接着,他找来了浇灵墨,浇灵墨可是好东西,原只九天上有,那墨化妖下凡时恰好被幽冥尊给逮到了。”
“你可知那浇灵墨现在何处?”华夙皱眉。
敲竹鬼猛摇头:“这我真不知,浇灵墨化妖后,若想用其身上墨汁,便要取它的血,当时那浇灵墨痛不欲生,浑身干枯空瘪,本是个玲珑娇俏的姑娘,在血流尽后,忽地变作老妇。它想逃,却被幽冥尊擒回,硬是将它最后一滴墨给取走了。”
“它死了?”华夙面上露出一丝怒意。
容离从未见过她生气的模样,这鬼虽时常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旁人饶是做了再令她不悦之事,她也至多嘲弄烦厌一下,哪会像如今这般,怒得咬牙切齿。
是心疼那妖,还是因为别的?
华夙俯身蹲下,将一根食指抵在了敲竹鬼的喉间,指甲转瞬变得长而尖利,好似只这一根手指,就能要去敲竹鬼的命。
敲竹鬼惊恐地屏住了气息,却不敢动,唯恐动上一动,那手指就会穿进他的脖颈。
华夙又问:“它是不是死了。”
敲竹鬼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就怕脖颈动的幅度太大,自个儿迎上了那根手指,“我……当真不知道,在削完竹后,幽冥尊把凡人魂都吞了,浑身满是业障,连发丝都映上了红光,我、我何曾见过如此业障,当时并未留意那浇灵墨去了何处。”
华夙气息骤急,胸膛一起一伏着,“那时,你还看见了什么?”
容离心一紧,她梦里所见果真是陈良店。
她的手还被夹在竹树之间,衣襟里垂珠拱出了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敲竹鬼是真的怕,一个字也不敢瞒,全抖了出来。
敲竹鬼道:“我当时走得迟,想看看有没有亡魂遗漏,也好过过嘴瘾,没想到竟碰上了一个浑身蒙着水雾的仙。”
“仙?”华夙声音冷得好似能掉出冰碴子。
容离低下头,轻轻抿起了唇,心道,别再说了。
敲竹鬼又道:“那仙子在渡余下的亡魂,我一个也未吃着,又不敢从她手里抢。”
华夙冷冷一嗤,“你未看错?”
“不错,只可惜那仙身侧全是水雾,只隐约能看出她是个女子,却不知长何模样。”敲竹鬼匆忙道,“她一个抬手,倒灌进村子的江水速速退了回去。”
华夙冷声:“洞衡。”
她一嘁,又道:“我只知鱼仙助幽冥尊淹没了村庄,没想到她当时也在,甚至还渡魂退洪,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容离低垂的眼眨了眨,轻轻咳了几声。
这其中必有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