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昭柔声道:“老爷是觉得那横梁太高了么?细想确实如此,即便玉琢踩在凳子上,也未必够得着悬在木梁下的麻绳。”
“不,”容长亭瓮声瓮气,“还有一事。”
“何事?”姒昭问道。
容长亭抬手,将掌心悬在了她的唇前,止住了她的话,姒昭只好闭口不言。
片刻,容离怀里的猫又动了,碧眼复而睁开,身子也跟着变沉了几分。
怀中猫蓦地一重,容离便知晓是华夙回来了。
容离不知这梦是怎么“赐”的,手微微扬起,犹豫了好一阵才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就同先前抚着垂珠一样,在抚这穿进了垂珠躯壳的华夙。
猫冷淡地叫了几声,听出来很是不情愿。
华夙道:“容长亭已起疑心,只是我未见过那日柴房布设,故而他在梦中所见会与现世有些差别。”
容离抬起的手骤顿,心道这当真是给容长亭编了个梦啊。
华夙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碧瞳冰冷,“不必言谢。”
容离欲言又止,这鬼特地提了这么一嘴,倒像是想让她道谢。
马车走了许久,吁声忽起,终于行至化乌山下的江水边。
绕山的江水并不汹涌,水稠绿一片,恰似蜿蜒的绸缎,架在江上的木桥在风中战战巍巍。
马夫留下山脚守车,老爷夫人和小姐上了桥,几个婢女提着宝烛线香紧跟在后。
桥下江水奔腾,走在桥上时,桥晃个不停,木板还被踩得嘎吱作响,要坠不坠的样子。
容离倒是不慌,她已死过一回,上回死得凄惨,此番若是被淹死的,也好过被生生打死。
搀着她肩的小芙却抖个不停,眼都给吓红了,还一边喃喃自语:“姑娘莫怕,莫怕。”
伏在容离怀里的猫轻晃了一下尾巴,连眼都不屑于抬上一抬,根本不在怕的。
过了桥便是化乌山山脚,那秋寿庙在半山腰上,似横空出世,孑然
独立。
上山的路险峻湿滑,周遭全是树,树荫将泥土全遮了,饶是日头正旺,也未能将泥土温干,一路上黄土黏脚,着实难行。
小芙见自家姑娘走得慢,怀里还抱着只猫,干脆道:“姑娘,若不将猫放进了我的背箱里。”
她话音方落,顿感周身寒凉一片,不像是山风卷来的寒意,而是带着压迫,叫她心底发憷。
容离怎敢委屈这祖宗待在竹箱里,摇头道:“我抱着便好。”
“若不……让奴婢来抱?”小芙连忙又道。
“我抱着,你扶我。”容离轻声说。
容长亭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她这不愿松手的模样便直皱眉,“怎出门还要抱着这玩意儿。”
容离虚弱地笑了一下,“以前未养过这样的小玩意,这一养起来便不忍放手了。”
蒙芫杵着木杖,回头瞧见了她怀里的猫,眼中满是嫌厌,万分不喜。
那扶着蒙芫的丫鬟拧起眉头,“三夫人碰不得这些长毛的玩意儿,沾了便会浑身发痒。”
蒙芫还未说话,容离便柔着声道:“我知晓三娘不喜欢,我会走远一些,万不会让猫儿身上的毛沾着三娘。”
这委屈劲儿,就跟香料一样化进了风里,隔了老远都能叫人闻到。
“确有此事?”容长亭问道。
蒙芫浑身僵着,回头瞪了近身的婢女一眼,勉强道:“也并非沾不得,没料到离儿这么喜欢这猫,连来化乌山都带着。”
“我昨儿也抱着垂珠出的屋,未敢挨三娘太近。”容离轻飘飘开口,“若三娘实在不喜,离儿便将它放到马车上。”
如今都走了好一阵了,走回头路怕是得得耗上一刻。
“带了就带了,山上风大,这兽毛总不会全招呼到你身上去。”容长亭甚是不悦。
蒙芫低眉敛目:“老爷说得是。”
容离垂着眼,山风扑面而来,她额发凌乱,红绦在发中若隐若现,被发丝掩住的嘴角略微一扬,“我走慢一些便是,正巧我身子弱,走一会便要歇一阵。”
附在垂珠身上的华夙冷淡地哂了一声,圆溜溜的碧眼冰
冷无情,“你早知她碰不得这四脚兽。”
容离颔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
当真狡诈,华夙心里又是一嗤。
莫说是人了,就算换作是妖或魔,如此暗地里耍心眼,她贯来不齿。可华夙如今却并不觉得心厌,反倒觉得这丫头得逞后还洋洋得意的模样……有些意思。
这一路上,容离果真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停下许久,偏偏容长亭要等她,故而蒙芫也不得不跟着顿足远处,将手里的帕子拧得皱褶遍布。
秋寿庙的门是敞着的,庙里飘出了香火的气味,门口的大钟岿然不动。
容长亭一众在寺庙门外等着,姒昭面上无甚表情,而蒙芫却是四处打量了一阵。
容离在磐石上坐了一阵,本是歇得差不多了,却没有立即起身,反倒还垂着眉眼,面色苍白如缟,模样分外可怜。
“姑娘若是走不动了,若不让奴婢来背。”小芙心疼道。
垂珠在容离怀里冷淡地叫了几声,短促又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