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却道:“这也不要紧,天地下的事儿哪都是一开始就齐全的,须得一步步来。这小小孩儿腿骨没张齐全,不也学着爬、学着走,爬着、走着,不妨有那么一日,路会走了,腿骨也长结实了。这读书写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念着念着,书里的意思就明白了;写着写着就会了,字练会了,手骨儿也结实了。再说,这姊妹们都在描红,你没处去玩,也没意思不是?”
景颐纳闷,李纨也不是那么邮使命感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费心费力地劝她描红练字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反着来就是。
景颐索性使小孩子脾气道:“不写,午后要睡觉觉长高高,我才不要长成个矮冬瓜。”
惜春见她们一个打定主意不想描红,一个死命劝人描红,都主意定得很,再说下去也没甚结果,便笑道:“哎呀呀,我只道家里来了个仙女姐姐,不料却是来了条瞌睡虫。”
“仙女姐姐也得吃饱了,睡足了,才能‘化茧成蝶’呀!宋玉眼里的美人儿,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2,曹植笔下的洛神,也是‘秾纤得衷,修短合度’3。我这么能吃,若还不睡足长高,岂不是又矮又胖。再有那等闲人,随口一赋,说甚‘汹汹兮若重云之盖月,坠坠兮似铁锤之堕地’,那我还要不要活?”
此言一出,连素日不苟言笑的迎春都弯了嘴角。
“你这促狭鬼!表嫂我一心劝学,却道是害了你了!罢罢罢,我就不挡着你的成仙路了。”李纨也是笑道。
景颐忙一手握拳一手相击,谢道:“多谢表嫂绕过我。”
“看,看,才是要做个仙女,这会子又学做江湖中人了,可见你的话做不得准,没得是为了偷懒胡说的。”李纨打趣道。
“大道万千,成仙之道种种,难道九天之上就没个江湖中人?我呢,只想做个如‘侠女’一般的仙女,‘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4’伸手是天,落目是地,仿佛这天地间,我无处去不得;仿佛这尘世间,我无有羁绊事。这是何等的豪放不羁,何等的潇洒飘逸!”说这话时,景颐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惜春却道:“我倒没这大志气,只想得一个小院子,写写画画,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最好这日子,也无风雨也无晴。嫂子姐姐们别笑话我,这不过是我的一点痴心妄想。”
“既知是痴心妄想,何苦又说出来。说出来,叫大家伙知道了,少不得言语一番。这叫外人知道了,还道我这嫂子平日里胡乱教了什么。如此一来,这黑锅我岂不是背定了!妹妹们若是怜惜嫂子,往后一言一行都得注意了,也不枉费嫂子吃力教了大家一回。似这般胡思乱想,似这等胡言乱语,大家闺秀的,往后可不能说了。”李纨严肃道。
探春见嫂子一双眉皱得死紧,便道:“她们想也是白想,说也是白说。就四妹妹的话,这‘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日子,你见过吗?人生在世,躲在哪里也免不了受风霜雨雪之苦。还有云妹妹,侠士是那般好当的?带把吴钩,牵匹白马,就可以闯荡江湖了吗?平日里吃啥,喝啥,住哪?难不成像戏文那般劫富济贫吗?须知富人的金银财宝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再有,表叔表婶生了你,就为了让你做贼子吗?”
李纨赶忙道:“三妹此言有理。你们听听,连你们探春姐姐都能驳得你们无话可说,还敢在外头胡言乱语惹人生笑不?”
说完,又想几个姑子还算听话,史大姑娘却是个混不吝,难保不往外说,只说她自个儿倒还罢,若把惜春妹妹的一番话说出去,又该如何。午间翻来覆去一想,索性晚间说笑时假作不经意把这事说笑给长辈们听。
邢夫人听了只是一笑。王夫人如李纨般嘱咐她们不可再说,更不可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