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闻声看去,小凤凰倚在世尘肩上痛苦地拧紧眉头,额前浮起一层薄汗,眉心的红花边沿却泛起炽烈的光,如同正在烧灼他的灵魂。
天上的雷暴,程梓与小凤凰的异样,让临江仙和世尘茫然不知所措。
但短暂的无措后,临江仙立刻运使术法点在一猫一人眉间,护住他们神魂无恙,随即对世尘说了句跟上,便化光离开凤凰林。
满天雷海之下,两道流光倏忽没入远处的稷山。
天威煊赫,雷鸣沉沉,隐而不发的怒意忽然在某一个瞬间迸裂,乍然落下银白的电雨。
这场“雨”,就下在云梦泽境内。
……
程梓在做梦。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全然看不清梦境的内容。或者说,来不及看清。
无数散碎的、流动的画面像潮汛期的江河,从他眼前奔腾呼啸而过,速度快得令他目不暇接,极偶尔才能捕捉到一个稍微清晰点的场景。
而这些好不容易被看清的场景,看了还不如不看。
灰黑的天幕下,稷山倒塌了一半,山体从中间崩裂折断,临江仙浴血站在烟尘里,半边脸裂开细密的纹路,连瞳仁都布满蛛网般的痕迹。
东海狂风大作,卷起万丈浪潮,扑向烧红的天宇。占据半壁天空的火焰托起小凤凰的身躯,他带着解脱的表情放弃涅槃重生的机会,死在代表新生的烈火里。
隐遇镇沉没进无边的深渊,姜二叔身上缠绕着业火铸成的锁链,运起最后的力量,将柳娘子与姜书客抛向安全之地。
意江山单膝跪在茫茫血海中,她的周身尸横遍野,而她拄剑垂头,了无生息。
他在意的人都在受苦受难,那……那他呢?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些画面中从未出现他的身影?
程梓茫然无措,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化成了人形,乌黑的发长长地垂到脚下,头顶两只金色的耳朵若有若无,似乎随着他的心绪波动而更加虚幻,或者更加真实。
可他对此一无所知。
程梓试图靠近那条河,从中攫取更多的信息,甚至于哪怕是找到自己也好。
但它们离开的速度实在太快,而程梓偏偏心乱如麻,无法集中注意力,急得快哭出来了,头顶猫耳的存在也越变越浅。
就在他即将心神失守之际,忽然有沉静威严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小猫儿,醒醒,你睡迷糊了。”
程梓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面前急速流淌的江河也倏然顿住,随即轰隆一声炸成了万千碎片。
他瞪大眼睛,徒劳地伸手去捞,指尖与一块碎片交错而过之时,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幕场景。
是他,是前世的他,跪在风浪止息的东海畔,捧着半朵残破的凤凰花,身体一点点破碎消散。
不对!那分明不是他的前世!
程梓还想继续深思的时候,整个梦境空间都被崩碎。耀眼的白光如帘幕垂下,就像有人拥住了刚出生时的他,手指轻轻挠着他的下巴。
“小猫儿乖,你只是在做梦,做噩梦而已。”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褪去了低沉磁性的威严,多了温柔。
“快点醒来吧。”
话音刚落,程梓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将自己的意识向某个地方拖拽而去,那只手也从他身上移开,道别一样挥了挥。
他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觉得悲伤又轻松,仿佛有人为他斩去了什么。
剧烈的情绪波动平息的一瞬,他挣脱了最后的枷锁,猛然睁开眼睛!
“橙子!”
一双手臂将程梓揽入怀中,几乎和他醒来的时间一致。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了临江仙带着担忧与一丝放松的面容,那双蓝眼睛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澄澈明镜——没有裂纹。
“哇呜哇呜!”
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程梓泪眼汪汪地扑在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脖颈,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因为过度伤心,金橙色的毛发都黯淡了许多。
临江仙茫然地抱住他,虽然不明所以,却被渗进衣物的他的眼泪烫得心口疼,只是无计可施,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为他安抚情绪。
这时,昏睡在世尘怀里的小凤凰也慢慢掀开眼帘,缭绕在他眉心花朵周围的光芒渐渐消退,面色也随之苍白。
“小凤凰……不是,凤凰大人,你感觉更坏了吗……不对不对,是你感觉好点没有?”
世尘担心得说都不会话了。
“我没事,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小凤凰满心无奈,余光瞥见程梓扒着临江仙在哇哇大哭,皱着眉连忙起身,却在抬头的瞬间被突然涌上的剧烈头痛打败,又倒回原地。
“诶诶!你慢点!”世尘忙不迭抱紧他。
捂着痛得青筋直跳的头,小凤凰缓了一会儿,咬牙忍痛问:“橙子……怎么了?”
“呜呜呜……呜哇!”
程梓哭的时候不忘抽空回应他,说自己没事,然后埋头接着啜泣。
看他这样,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临江仙弯了弯唇角,托着他的脸帮他擦擦眼泪:“好了,你再哭,我就该找女娲娘娘补你眼睛里漏的天了。”
程梓扁扁嘴,大眼睛里含着两包泪,好不可怜。
“到底怎么了?”临江仙轻轻揉着他的脑袋问,“是做噩梦了吗?”
程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慢慢说出梦里发生的一切。
从那些令他肝胆欲裂的片段,到后来听见的声音、被挠下巴的感觉,半点细节都没漏,说得详细分明。
“沉稳威严的声音……”
临江仙眉心微蹙,似乎从这句形容里联想到了什么人。
蓦地,一道巨大的闪电从稷山山顶倾斜劈过,如一柄利剑,直入云梦泽深处,无声地激起千层银色浪潮,完全淹没那片广袤深邃的河泽。
闪电几乎就是从程梓眼前劈过去的,他吓得收住了眼泪,还打了个嗝。
“那是云梦泽的方向……”世尘挑了挑眉,“陆留渊那个家伙干了什么?居然惹来如此恐怖的天罚?”
临江仙温柔地顺着程梓背上的毛,语气突然变得毫无温度:“大概是收集够了生命之源,试图唤醒小殿下吧。”
“……”
小凤凰抿抿嘴,突然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他是傻逼吗?”
“咳咳,凤凰大人,注意措辞。”世尘虚捂住他的嘴,“不过他这事儿办的确实不聪明——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小殿下的魂魄散了吧?”
“他的魂确实是散了。”
出乎意料的,临江仙给了个与修行界常识不太一样的答案。
“但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搭配一些秘法,便能让散去的魂魄凝聚片刻,再与故人短暂相会。”
程梓眨眨眼,被转移了注意力后,也不再那么伤心了。
世尘则倒吸凉气,牙疼得厉害:“我猜这种秘法天道不容?”
“嗯。”临江仙点点头,“不仅天道不容,而且他费尽心思凝聚的魂魄恐怕也并未选择与他相见。”
“为何这……哦对,以小殿下的性子,死后被强行拉回人世,不抽丫的都算当时心情好,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世尘摸摸鼻尖,想起当年天宫坍塌,剑阵崩裂,黑发玄衣的殿下将姐姐天女拦在身后,平静地燃烧魂魄铸剑,一剑打穿天宫最后的辉煌的场景,以及他死时说的那句“不必耗费资源救我”,就知道陆留渊那个傻子第不知道多少次因为不理解殿下的做法而惹恼了他。
不过惹恼了也好。这沾染诸多人命,诸多业障的一面,不见才好。
小凤凰眼神黯了黯,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忽然涌上脑海,却依旧蒙着薄雾,看不真切,唯独故人背影清晰。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问道:“没有见陆留渊,那他去了哪里?”
程梓闻言,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找不着放在哪儿。
他一边奇怪,一边把眼泪抹在临江仙身上,又吸了吸鼻子。
临江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程梓。
“兴许是撸猫去了吧。”
“唔?”
程梓咬住一只爪子,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