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马上飞走,然而远处黑云层叠,料峭的风中夹杂着些许雪粒,砭肌刺骨的寒。
暴风雪就要来了。
夜明珠的微光下,嫩芽的茎细小得可怜,风一扯似乎就能断掉。
凤凰本来半只爪子都探出去了,见状又往旁边挪了几步。伸展开羽翼,替那枝小小的嫩芽挡风。
她浑身蓬松又暖和,是昆仑风雪夜里唯一的光源。
“你为什么不走。”树妖这样问。
凤凰原地蹲下,火焰构建成天然的屏障,但很小心地避开了树的叶子。
“下雪了。”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夜幕作被,昆仑裹在厚厚的风雪中,做了个酣甜的梦。
*
凤凰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先花一时辰梳洗羽毛。
等她把尾羽都打理光滑后,树枝上忽地长出了一朵小花。
花只有小拇指那么大,一碾就能碎。
浅淡的绿色花瓣颤巍巍地在她面前舒展,薄至透明。
银色纹路仿佛花的血脉,犹带沁人的芳香,吃下去肯定大补。
“给你。”
语气和花一样平和。
凤凰甩头:“不行,这东西看着就很贵重,你开一朵得要多少精力。”
树当真答道:“大概一千多个日出。”
神木三年开出来花,珍珠的价值完全没法与之相比。
凤凰把头甩得更凶,坚决不肯收,她可是很有原则的。
僵持了片刻后,树叶簌簌作响,仿佛是谁的叹息。
“但我还有很多时间。”
凤凰楞了一下,头顶的呆毛被风吹倒。
她想起昨天树还说过:“我见过和你一样的妖。”
可早在千年前,她的母亲便战死魔域,父亲自焚殉情,她是最后的凤凰。
树说的见过,是在多久前?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她根本不是什么新生的小妖怪,而是不知道比自己年长多少岁的大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离开昆仑,所以才对外界的事物如此不了解。
连珍珠和海蚌都没见过。
换做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年年岁岁都是同样的风景,一成不变,她真的会发疯。
凤凰没收那朵花,还道:“你等着。”
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同情,她非但没按照原计划找地方睡觉,还来昆仑来得更勤快了。
每一次都会带回来点小玩意儿,如果太晚就直接在昆仑歇下,顺便给那只树妖挡挡风。
“我给你带了贝壳,贝壳里面也有珍珠。”
她把自己珍藏的大红色扇贝推给小树芽看。
树晃晃叶子表示知道了。
“这是红翡翠,一种石头。”
她挑出自己窝里最剔透的红翡翠,炫耀一番后塞进树洞里。
树又开出朵小花,但是凤凰没收。
她从遥远的北溟带回来一竹筒海水,二话不说全倒在嫩芽上。
随便介绍:“北溟海的水,你能尝出水的味道吗?”
这一次,树静默不语。
就在凤凰上蹿下跳、绞尽脑汁地想向她描述“咸”这种滋味的时候,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无数蹦哒的水珠溅了凤凰满身。
凤凰懵逼甩毛,罪魁祸首这才悠悠评价道:“难喝。”
许是为自己的恶作剧心虚,还没等凤凰说话,树就主动找话题。
“不会无聊吗?你说你已经去过很多次北溟了。”
凤凰决定不和小可怜计较,烤干了自己的羽毛后又变得蓬松起来。
在纯白的枝桠间,这只大红色带尾巴毛球极其显眼。
她摇头:“不一样。”
树继续追问:“为什么不一样?”
凤凰沉默,这该如何向她解释。
解释自己从分享中获得的喜悦、和那找到“同类”的隐秘窃喜。
从前她游历四方,没有固定的落脚点、更没有目的地,每一次振翅都是出发。
而如今,她的羽翼划过北溟的海浪,想的却是昆仑的落日。
她所怀揣的期待比以往更多,她所拥有的欣喜更在归来之后,在这颗不变不移的树上。
许是见她久不说话,树径直道:“如果哪天你找到睡觉的地方了,可以提前告知我吗?”
“当然。”
树并不知道这只凤凰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带回来的东西是越来越丰富了。
上到珍贵的珊瑚枝、宝石和各种各样的灵草,下到路边普通的野花、沙漠中的沙子甚至还有人族的书籍。
珊瑚枝凤凰拿来串风铃、灵草则全部捣成药汁倒树上,美名其曰“大补”。
至于那本书,她认识人族的文字,但看不懂这些奇怪的句子。
如此数月后,某个温暖的春天,昆仑的雪线下开出了连绵不绝的野花。
凤凰带回来了一瓶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