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艳煞 风里话 4574 字 2022-10-19

她在水榭长廊给池中的锦鲤喂食,萧晏散值归来,隔岸看她。

便觉她不对劲。

叶照仰头道,“妾身如何不对劲?”

萧晏将她提起来,搁在自己膝上,“一炷香的功夫,你撒了四把鱼食。不是连着撒,便是隔了许久回神才撒。”

“殿下来了一炷香的时辰了?”

萧晏箍住她双颊,拨向自己,“我来多久了你都没发觉,还说没事?”

叶照面颊贴来,男人手指便自然成了手掌,由她蹭贴。

“我有家了,可是……晚意还是一个人。”

“今日这泼天的圆满,我总觉受之有愧。”

萧晏扶正她,“两回事。今日的圆满,是你我两个人的欢喜和给予,同旁人无关。”

“凉州城外的刺杀,凶手是执棋的霍靖,你不过一枚棋子。”

“不是你,也会有旁人。”

“再自私些,阿照,你若彼时抗拒,一生至此终,便再无我萧清泽之今日。非要说你的圆满是建立在那场血腥之上,不若说那场杀戮,是为了找到我。”

“所以,或罚或偿,都算我的。”

夕阳剩一缕,染衣襟晚照。

叶照道,“如何能这般算?”

“如何不能?夫妻本一体。”萧晏牵着她走在日暮余晖里,“晚意不是说有心上人了吗?去问问何人。大邺国中,帝都皇城,倾整个秦王府,便没有够不上的门户。”

叶照扭头便咬萧晏的耳垂,附耳道,“秦王殿下好生厉害。”

“愈发放肆。”男人话这般说,然从耳朵到脖颈都红了。

紧扣的十指,纠缠更深。

他终于把她养出两分胆气,她不必卑怯看他。

还有大半生,好多好时光,让我继续纵你,试着养一个肆意无忧的你。

七月天阶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清辉台中庭院中,最开始时,萧晏抱着叶照躺在摇椅中,看漫天繁星。

萧晏从天东头,讲到天西头。

这夏日夜空,星星多得数不过来。叶照却偏要他一方天际一方天际地讲述。

星星的颜色,夜空的明暗,流云的深浅,弦月的弧度……

秦王殿下讲得口干舌燥,拱手求饶,“王妃,容本王翻完典籍再给您讲,成吗?”

“成!但今日讲得不好,需罚。”

萧晏颔首,“今个我在下面。”

“想什么,上头尽是累活!”

叶照话落,就开始罚他。

捏上他耳垂,任他如何挣扎都不松手,两人滚在摇椅中蜷着身子闹……

正门枝哑推开,叶照还好,只停了动作含笑闻声而望。

萧晏不行,心中咯噔了一下。

敢入清辉台不敲门、不通禀的,除了长乐郡主再无旁人。

秦王殿下收住眼眸里的潋潋风流,端直背脊化作慈父样,“小叶子可有事?”

小叶子瞥一眼他未来得及理正的衣襟,冲着叶照道,“阿娘,我想捉萤火虫,和您一块。”

秦王殿下将瞬间翘起的嘴角压平,这小妮子想霸占她阿娘,理由寻得愈发不靠谱。

你阿娘瞧不见,如何给你抓?

现成的理由,拒了她。

却不料身畔的人踏履起身,手中团扇轻摇,“这院里有吗?我们在这捉。”

画屏小扇扑流萤,别有一番滋味。

然,一个尚是稚女,一个眼有疾患,自也抓不到。

不过是给摇椅上的男人多添了一道风景。

只是未几,他便见到自己有眼疾的妻子,收了团扇,凝力于掌。

那套“天罗地网”掌势,掌风时劲时柔,拂乌发,扬披帛。收掌敛功时,女儿灯笼纱袋中,已经荧光点点,成为黑夜中的一盏灯。

“阿娘好厉害!”女儿踮起脚尖亲她。

她俯身揉孩子脑袋,转头冲他笑。

萧晏亦笑,只是眼尾有些红。

只因她覆眼的白绫还在夜风中烈烈飞舞。可是,他已经能看见她眼里燃起的小小骄傲。

岁月温柔,阿照,我们慢慢走。

秦王殿下晃神的片刻,眼前便没了人影。

小叶子牵着自个阿娘,扔下他,去了旁地捉萤火虫。

萧晏本能地抬脚,又心机重重顿住。

他是秦王殿下,惯是矜贵傲气,不追。

月上中天,叶照踏地无声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在床榻坐下。

推榻上沉默的人,“妾身都回来了,郎君还生气呢?”

榻上人依旧沉默。

叶照便也有些恼怒,只自个脱衣预备躺下。

身后男人坐起身,拨开她的手,给她卸簪宽衣,道是没生她的气。实乃想起一事,有些懊恼。

叶照问何事。

萧晏解开她最后抱腹的颈带,“是襄宁。”

襄宁郡主霍青容顺利产子,七月底办满月酒,前日下了帖子请他们。

叶照蹙眉,“礼都备下了。你愁什么?可是她郎君初到京畿,任上不顺?”

“不是。李素惯是敬业上进,那腿将将能够站立便赴任了。这才不到个把月,他担着礼部侍郎一职,快把礼部尚书挤下台了。旁人不知的,还以为他在京为官多年,周遭人物环境摸得甚是熟悉。”萧晏笑了笑,“连我都觉得,他压根不是头回进京。”

叶照点点头,“这确是好事。”

“物极必反。”萧晏轻叹了声,“原就是他这般没日没夜地扑在任上,襄宁便有些委屈。道是陪她的时日少了。”

“李大人这般当也是为了她们母子。”叶照颔首,“孩子尚小,是需有人搭把手。那府中不是一院的嬷嬷侍女吗?且不用郡主自个带孩子,这委屈的……”

她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但一想前世自己生产那会,便委实觉得襄宁郡主的委屈仿佛不太站得住脚,话到最后,只低声道,“……妾身不太理解。”

心意想通,大抵便如此刻。

萧晏闻她不解,心中便瞬间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前世里,她独自产子育子,穷厄病痛层层缠绕,尚且坚持了数年。自然不能理奴仆环绕的贵女,有何不满足的。

萧晏看她一眼,她可能还会想,若彼时,她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帮她一把,她都觉得已经欣慰了。

萧晏原不能想这一重,一想到,他便觉呼吸都困难。

纵使前世后来,他在小叶子的控诉声中,在安西邻舍的回忆中,大概知晓了她当年的艰辛和吃过的苦,可是到今生此时此地,他亦没有勇气问当事人,问如今躺在他臂弯里的人,当年到底留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

思至此,他突然将人拥紧些。却被人一把推开了。

叶照仰躺在榻上,黛眉轻挑,“所以,郡主委屈,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懊恼什么?懊恼当日放手,累人家今日委屈?还是懊恼明明今日自个有大把空闲,却无法相陪?”

萧晏在她话语途中坐起身,待听完,只定定看着她。

叶照本是玩笑,不想这人无声,只道被戳中了,顿时心中一跌,翻身过去。

却不料身后人压上来,箍住她挣扎的手足,低声道,“阿照,你醋了?”

“还是干醋!”

叶照垂下眼睑,咬了咬唇瓣,声轻如丝雨,“那殿下喜欢妾身吃醋吗?”

“明个本王传司膳,即日起府中酿醋,终日不绝。”

叶照翻过身搂上他脖颈,“郡主到底托了你何事,累你烦恼至此?”

萧晏抬眸顿了顿,“她见李素伴她少了,许是产后心情郁结,便有些胡思。总觉感情不如往昔,遂想赠一物与他。寻常之物愈觉无有意义,遂想到了昔年嫁往安西前,放在我这的一枚玉配……”

“不是!”叶照摇头。

“不是什么?”萧晏蹙眉道。

叶照翻起身,两人瞬间换了个位置。

她跪坐在萧晏身上,戳指在他胸膛打圈圈。

“妾身说……不是放在殿下那的一枚玉佩。这话不对。”

“应该是,郡主赠给殿下定情的一枚玉佩。”

萧晏弃甲投降,捉住她细白手腕,“所以我第一时间上交了,还请夫人给我扔了。”

叶照勾起唇唇,伏在他肩头。

片刻道,“明日你去我的小库房,里头第二柜最左侧有个紫檀木盒,玉佩在那里头。”

萧晏愣了愣,用下颚磨她鬓角额头。

那会,她未曾想这辈子会有福气与他做一双人。唯一所想,便是他顺遂安好。想着安前世路,襄宁郡主兜兜转转还有与他携手,便存了那定情的玉佩,盼他圆满。

却不想至今日,自己同他,已是真正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七月最后一日,半个洛阳高门的人都去赴了襄宁郡主孩子的满月酒。

甚至连天子都銮驾亲临。

于外人眼中,一来是郡主姨母淑妃盛宠之故,二来则是对那位从边地而来的新任户部侍郎的看重。

李素确实表现得十分出色,不过一面,便对来此的宾客记了个周全。

萧晏举杯同他对饮,“合该早些调你入京,往日怎就没发现你这左右逢源的性子。”

李素笑笑,“这不时势所迫,不能辜负秦王殿下的期望吗?”

两人饮尽杯中酒。

李素起身继续陪客。

萧晏的目光则落在萧明温身上,他知道,天子来此原是为亲身引诱一人,为等一场天罗地网的活捉。

可惜,即便胞妹归来,即便因新居还未修缮,住在旧日府邸,霍靖到底不曾出现。

府中,半点蛛丝马迹皆无。

风平浪静。

若说有何不妥,大抵是叶照。

撑到宴散,萧晏便未再逗留,扶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