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星左右张望:“估计上厕所去了吧。”
商从洲起身:“我去找她。”
丢下满室起哄傻眼的人,他怡怡然地离开。
走廊拐角处,陈知让指尖夹着猩红的烟。
光影晦暗,将他的脸部轮廓勾勒的分外立体,神情里的凛冽也比往日冷了几l分。似终年皑皑的雪山,冰凉孤寂。
离得近了,才发现陈知让拿烟的手不受控地颤,眼里布满红血丝。
到底是世交,商从洲于心不忍:“抱歉,我和书吟结婚的事,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陈知让没有看他,只看向正前方。
过了好久,他嗓音喑哑,“你俩结婚,迟早的事。”
略微停顿,他咬字:“恭喜。”
“谢了。”商从洲目光有种深海的幽远,“高三的时候,书吟的奶奶住院,是你交的医药费。”
应当是疑问句的,可是不管是遣词造句还是语气,他用的都是陈述肯定。
“这重要吗?”陈知让深吸了口烟,两颊凹进去一大片,像个瘾君子,万劫不复,“我做的时候没想让她知道,现在更
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
陈知让轻嚇一笑:“聪明人不该刨根究底。”
商从洲说:“我不明白,这中间有近十年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和书吟告白?”
“因为她配不上我。”陈知让睇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的鄙夷与嘲讽,商从洲隐约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顾影自怜的意味。
“我不像你,整个家族都会为你铺路。我不行,所有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争取。我爸妈从小到大常说的一句话时,你是哥哥,你得照顾好妹妹。所以星星成绩不好,没关系,哥哥成绩好就行。星星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但我不行,我得按照我爸妈设想好的路,一步步往前披荆斩棘。”
“父母对我的人生伴侣有着严格的要求,家境、学历、外貌、工作等……其实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能够对我的事业、她的家庭对我的事业有帮助,就行。”
陈知让慢慢垂下眼,手指着自己的手和脚,“看到了吗?”
商从洲莫名:“什么?”
陈知让说:“束缚在我手脚上的无形的镣铐。”
商从洲无法安慰他。
任何的安慰都是无力的,尤其是他见过太多陈知让这类的人——需要靠联姻巩固自身地位,以婚姻作为代价,为家族谋利。
“我以前以为她喜欢我,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喜欢的是你。”陈知让没想到,自己竟会和商从洲说这件事,心里是千帆过尽的怅然,“所以我讨厌她,也讨厌你,当然,我更讨厌的,是自作多情的我自己。”
“每个人的喜欢都有结局,我和书吟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陈知让胸中的郁结似乎都随烟雾散在空中,他嘴角扬起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祝福你俩的。祝你们幸福。”
画面清晰又模糊。
有那么一瞬,让商从洲想起曾经学生时代的他们。
竞赛成绩出来前,陈知让和商从洲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
陈知让问:“你觉得这次是你第一,还是我?”
商从洲语气很淡:“不出意外,应该还是我。”
陈知让笑了下:“我让你的。”
商从洲也笑:“是吗?次次都让我?”
空气莫名又静了下来。
陈知让忽然说:“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吗?她希望我什么都知道,但又懂得谦让。”
商从洲无波无澜的语调:“原来每次考第二,都是你的谦让。”
陈知让笑着摇摇头,他叹了口气,无力的像是能叹出山河灰来。
“长大了才知道,世界上多的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做不到,又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只能用‘谦让’当做借口。我以为这样我会好受些,”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交心,陈知让自嘲般笑笑,“实则并不,只有懦夫才会给自己的失败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半小时后,竞赛成绩出来。
第一的位置,还是商从洲。
陈知让是第二。
陈知让说:“好像遇到你,我就没赢过。说句你可能不太喜欢听,但是我肺腑之言的真心话:希望高考后,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什么交集,我怕我又成为你的手下败将。”
一语成谶。
他们的人生因为书吟,再次有了交集。
烟雾缭绕,商从洲敛了敛眼眸,说:“不是我让你成为了我的手下败将,陈知让,是你让你自己成为了你的手下败将。”
烟燃至尾端,几l绺烟灰落在陈知让的鞋面。
轻如尘埃的烟丝,却像是千斤石般,砸在陈知让的脚上。他动弹不得,他羞愧难当。
好半晌,他声音隐入尘埃中:“或许吧,但她是裁判,你忘了吗?她一心只想让你赢,你又怎么可能会输?”
远处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商从洲?”
他们齐齐望去。
ktv的廊道里装着led灯,黑暗的环境中,亮着暧昧的红光。
书吟嘴角挂着抹温柔的笑,缓缓向他们走来。或许,是缓缓朝商从洲走来,因为到了他们跟前,她才发现陈知让的存在。
“……你也在啊。”她朝陈知让点了点头。
陈知让眸光疲乏,朝她轻抬下颚,当做回应。
他像是很累,挥了挥手:“你俩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书吟和商从洲离开,走了三四米远,陈知让看见书吟垂在身侧的手,主动去牵商从洲的手。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她看向商从洲时,侧脸弯起愉悦柔和的弧度。
那是他和书吟认识近十年,都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轻松,幸福,蔓延着朝暮的,鲜活的爱。
陈知让慌乱别开眼,颤抖着手,掏出一根烟,打火机点了好几l下,才点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