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得比她想象得还要漫长和煎熬。
只要一闭眼。
那个女孩子惨白的脸就浮现眼前。
还有那张碎了的,再也无法拼回原样的唱片。
风吹过来很冷。
比在水下还要冷。
是天意弄人——
还是她太过莽撞。
芽衣不想,也不敢去思考,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更不想听见,任何一点消息。她很怕,好怕那是坏消息。
少女几乎是被半强行的,带回房间门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又不听劝解的,重新回到那个现场。
原本偏僻无人的石径,如今已经布满了人。
有负责侦查的警务人员、接受调查的剧组成员,还有酒店里的工作人员。他们步履匆匆,穿梭在一盏又一盏灯笼所照出的光影间门。
她还能看见,正在和警官们进行交涉的工藤同学。他的脸也在光影下,神色看起来很严肃,又有些焦急。原本该如天空般澄净的眸子,在这样的明暗不清的环境中,也变得幽深起来。
光是看着他,她的心脏就有些发麻。
连带着手臂、半边身子,都有些滞缓。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够乖乖的,待在房间门里等待明天。是不是就不会弄坏那张唱片。
如果她没有弄坏那张唱片,是不是,就能够如期般,趁着盛大的红叶祭,借着保津川浪漫的星光,与他同乘在一艘船上,磕磕绊绊说出她的心意。
即便是被拒绝。
即便是被拒绝,也比现在来得要好。
可是、
可是田中小姐要怎么办?
她会不会就这样,带着绝望与心死,沉没在冰冷黑暗的水底。
然后等第二天,有偶尔路过的客人发现水塘上浮起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
她发现眼眶又热了起来。
明明手冷得在抖,没出息的还在抖——
她不得不把自己藏在树影与树影之间门,等眼泪静默无声地掉下来后,再悄悄擦掉。
不可以,不可以再给大家添麻烦。
不可以,也不可以再让工藤同学分心。
不想看到他。
也不想让他看到她。
紧咬下唇也要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就死死咬住手不让喉咙发出来。
还是好怕,好怕田中小姐会死掉。
就算她能够承受工藤同学的冷眼,能够接受所有的爱情希冀都化成泡沫,也绝对、绝对经受不了,有一条人命就在她的手里消逝。
跟生命之重比起来,她的喜欢又算什么呢?
轻飘飘的,就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一股脑的,想把自己的心动也塞给对方的心意——或许止步在这里,已经足够了。
……
“喂——”
“直美姐如果知道我把你照顾成这样,一定会骂死我的。”
“虽然我确实没怎么上心、但只一天过去能发生这种意外,我也没想到。”
“这位、呃,同学,你还好吗?”
穿着一身浴服的及川光站在少女的面前,他的脸上是为难,是尴尬,还有一些愧色。
“我叫绫月、绫月芽衣。”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小声的,哑着嗓子的说道。
“好吧,绫月同学。”
“我想起来你还有两张船票在我这里没有拿。”他又递过来两张票卷来,“喏,给你。”
“你要是想去散散心的话,明天、噢不,今天晚上还可以去。”
绫月芽衣的动作又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我应该,不用去了。”
“及川先生有空的话,可以去。或者送给别人,也可以。”
及川光看向她,昨天见到的还神采奕奕,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少女,此刻红肿着眼睛,嘴巴几乎要被咬破,接过纸巾的手靠近虎口的位置,还有深深的牙印。
简直就像在自虐。
他挠挠头,又有些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出口气。
“听说你在水里的时候看到了金头发的人,那个人你有看到脸吗?”
少女本想摇摇头,但又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他:
“及川先生,当时凌晨一点的时候在哪呢?警官先生应该已经问过你这个问题了吧?”
及川光点点头。
“我当时正在泡汤,所以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没有在现场。”
“有人可以为你证明吗?”
芽衣继续问他。
男人笑了笑,倒是没有对她的怀疑生气。
“我运气比较好,当时正好拉着侍应生聊了好一会儿天。还喝了点小酒。所以有人可以为我证明。”
心里的最后一点疑窦也打消了,莫名有些安下心的少女,点了点头。
“那就好。”
“现在就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吧。”
“推田中小姐落水的人,和在她脖子上留下掐痕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及川光倒是有些好奇,他已经从剧组的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她先前说过的一些话。
尤其是直接对着须藤先生硬刚。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同学,没想到还能做出这种事。
“话说,你也是侦探吗?和你那个同学一样。”
他的头朝那边扬了扬。
她看过去,就是工藤同学的方向。
“不是,我不是侦探。”
芽衣回答他,“我只不过是跟在侦探后面,看见、又学了一点皮毛的外行。”
及川光挑挑眉,“听你这么讲,好像你同学是什么很厉害的侦探嘛。跟他学一点皮毛就能有点样子了。”
然后他看见少女好像终于打起了点精神来。
“是的。工藤同学是非常厉害的侦探。”
“起码,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侦探。”
……
哇哦。
这下,及川光好像明白,为什么直美姐虽说要他照顾着人,却又说不要主动去找她。
只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帮个忙就行了。
原来这一趟,是来当缘结神的啊。
“既然这样,你还怕什么呢?”
他耸耸肩,“有最好的侦探在,还怕查不出真相吗?”
“你只要相信他就行了。”
绫月芽衣一怔。
是啊。
她现在,害怕的事情,再害怕也没有用。
因为已经超出她能努力的范围了。
选择相信,起码比选择逃避,要好得多。
“我突然发现,或许及川先生你,还是有点像迪西先生的。”
“说不定会一炮而红哦。”
“你一定可以的。”
及川光:“……”
她的思维也太跳跃了。
而且这话,是不是说明她之前根本不觉得他像迪西啊——
真是。
案件已经逐渐明朗了。
医院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虽然人还没醒,但命是保住了。接下来只要好好观察就行。
在经过一系列严密又仔细的排查后,筛选出来有作案时机的金发男人,只有三人。
其中须藤先生是最有嫌疑的。
就算水域旁边没有能找到什么证据,但根据田中有纪脖子上提取的dna和指纹比对,很快就能知道掐她的人是谁。
工藤新一已经把案情前前后后理了好几遍。
这个案子,其实并不难破。
甚至凶手很可能是激情杀人,并且杀人未遂。受害者就在医院躺着,一旦清醒过来后,也能指认对象。
但是,他还是想要让案件尽早结束。
那样,起码她会安稳一点。或许,还能再睡一会儿。
他的视线穿过来往人群,依着稀稀疏疏的月色,在晚风吹动而摇曳不定的树影间门,锁定了那个少女。
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那里。
也没有过来找他。
是很怕吗?
一定会很怕。
说不定还在哭。
几乎要抑制不住,想要走过去,想要走到她身边的步伐——
但是,还不行。
要安慰她,要彻底地安慰好她。
就要把真相带到她面前才行。
只说些漂亮话,是不能够的。
而且他也未必能说得好,说得动听。
就算是再厉害的名侦探,也有应付不了的事——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知道了不是吗?
在面对绫月同学的时候,总是无法自然的说出想说出口的话。
哪怕只是很普通的一句,也要在脑海里斟酌好几遍。
“绫小路警官,我想麻烦您,这个案件结束之后,能不能把这个唱片给我呢?毕竟这和本案关系不大,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少年几乎是非常诚恳的,向人请求道:
“因为它是我送出去的一份很重要的礼物,我希望能够重新交还到收礼物的人手里。”
“拜托您了。”
……
在黎明将要到来之前,众人又重新被叫到了一起。
芽衣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预兆感。
就像她在米花町见识过的一样,无论在何时何地,始终在人群中央的少年,永远在光亮底下的工藤同学,正有条不紊地叙说着他的推理。
就算是须藤佐本,一个光鲜亮丽,拥有庞大粉丝群体和高知名度的演员,也在侦探的锐眼下打回原形。
躁郁症、暴力倾向、已经到了要靠药物维持理智的心理疾病,几乎压垮了这位名演员的神经。
或许早在他出道的前几年,须藤先生是能够保持初心的——但随着水涨船高的片酬,以前能够容忍的,甚至视作正常的事情,也开始变得像眼里揉进沙子一般无法忍耐。
他并不是像卡麦尔先生那样严苛要求一切细节的怀表,而是想借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向大家彰显自己的地位。
他没有推田中有纪下水。
他不过是,要求她,只有在大半夜跳进水里去清醒一下脑袋,才能够允许她继续待在他身边。
因为田中有纪是自他出道以来,就一直陪伴着他的粉丝。从粉丝,又变成了助理,后面,两个人还发展成恋人关系。
只可惜,须藤先生变得太快了,田中小姐凭自己一个人,想要苦苦维系这段感情,非常不易。
“我真的,真的是在不清醒的状况下,才说出那番话的。”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第一时间门去找她了。”
须藤佐本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一头打理的柔顺的金发,此刻也变得乱糟糟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