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暗流涌动毫不知情的隗状,忙笑道,“他这一说,老夫倒想起来,方才王上与九公子进殿之前,我等正在说九公子与这赵国小公子的缘分一事呢,他们呀,乃是同年同月所生...”
有大臣也急忙出声附和着,隐有劝君王让九公子陪那小孩玩耍一番之意,小孩子嘛,本就欢喜与小孩玩。
明赫靠在父王肩头,扑
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那孩子,倒也没主动开口要跟他玩。
嬴政轻轻摸着小崽的短发,含笑的眸光下,隐藏着冰凉的利芒,能这般凑巧与吾儿同年同月而生,想来...这孩子不是生辰有假,便是身份有假吧?
赵国既这般执着要与我秦国走一局,寡人倒也不妨顺手推舟“遂了”他们的心愿。
这时,赵端又声嘶底里哭了起来,大喊着“兄..玩玩...”,很快又“挣脱”了魏无知的怀抱,再次朝殿上跑来。
嬴政不由含笑贴了贴明赫的脸蛋,扬声问道,“既然赵国小公子这般盛情,小崽想不想跟他玩一会儿?”
明赫自是最不忍让父王失望的,他甜甜道,“好!此处太吵了,我们去亭中捉流萤吧!”
这般说着,他却察觉到父王不动声色以长袖遮掩,拉着自己的手心写了几个字,那是他日日描摹的秦篆——“吾儿莫怕,一切听蒙恬的”。
明赫飞快猜到今夜恐怕有事要发生,心中竟有些兴奋起来,也拿小手在父王手心写了一个“好”。
蒙恬却猛地回头看向君王,王上...这是何意?
嬴政唤他上前,轻声吩咐了一番后,蒙恬即刻以“安排人准备捉萤虫工具”的名头,疾步带风向殿外走去。
明赫所言正中赵嘉下怀,今夜要偷梁换柱,福星自然是离这殿中诸人越远越好,他忙拱手道,“多谢秦王体恤,哎呀,这稚子着实难带,稍不顺心便哭闹不止...”
隗状抚须笑道,“呵呵,甚好!两名如此有缘的小公子,若能做对挚交好友,堪称人间美谈呐!”
李斯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总觉得眼下这桩稚童寻伴之事,透着一股说不明的怪异...还有,蒙恬这表情又是何意?他似乎很抗拒九公子与那赵国公子玩耍?
说实话,他此刻着实觉得隗状有些嘴碎,明知自家九公子是金尊玉贵的仙童下凡,非要撮合一个凡夫俗子跟他做朋友?
笑话,对九公子这样的仙童而言,所谓人世间这等轻飘飘的缘分,又有何分量可言?真真越老越糊涂,这右丞相之位也该早些让出来了!
这时,隐隐察觉到事情有蹊跷的扶苏,亦带着将闾几个起身,正色道,“父王,儿臣已吃好,我们带小九和赵国公子去亭中捉流萤,可好?”
赵嘉神色刚刚一变,魏无知却已开口道,“哎呀呀,怎敢劳烦各位金尊玉贵的公子?小的与贵国宫人带两位小公子去亭中便可...”
扶苏早已一改往日亲和之态,此刻周身竟透出君王常有的威势之态,他毫不客气地冷声道,“我带自家阿弟玩耍,如何称得上劳烦?再者,你赵国小公子想来也有自己的贴身随从,何至于要你巴巴的跟着?”
他只是本能地厌烦这赵国随从——父王在殿上,座中亦有满堂公卿,这随从毫无尊卑礼仪,一再出来蹦跶,着实令人生厌,他可不想把明赫交到这种鲜廉寡耻之人手上。
赵嘉闻言心中一跳,忙温声道,“还请长公子见谅
,我等此趟走得仓促,并未为我儿带他惯用的奴仆...但我这随从行事向来妥帖,便让他随你们一道去吧,如此,两个孩子也能有些照应...”
李斯骤然眯着眼睛看向对方,这秦宫之中万分安全,即便诸位公子前去亭中玩耍,亦不会有何危险之事,为何这赵嘉,执意要让他那身后随同前去?
思及此,他端起玉尊开口道,“不过是两位小公子一道玩耍之事,又非前去龙潭虎穴,何至于这般惊弓之态?我秦国王宫之中奴仆侍卫何其多,莫非还怕有人偷走贵国小公子不成?赵公子既这般放心不下小公子,何不将他留于殿中?”
将闾早不耐烦了,忙出声道,“就是!我们自己带阿弟去亭中捉,阿兄,快将小九抱来!”
扶苏便上殿去接过小家伙,赵嘉无奈看了魏无知一眼,心知此刻,若再坚持让魏无知同去,恐怕将失去近在咫尺与福星“相处”之机。
如此一来,他只得吩咐命数名赵国侍卫充扮的“小公子随从”,抱着赵端跟扶苏几人同去。
魏无知冷冷瞥了扶苏一眼,以眼神暗示他重金收买的侍卫长——到时,他们先用缠于腰间的楚国韧藤,将秦王这些儿子与仆从一道勒死藏好,再快速将福星抱走。
不长眼的小东西,敢跟本公子耍威风,去地底下耍吧!
至于秦国会不会一怒之下,与赵国发起生死决战,让两国血流成河...呵呵,他正求之不得呢,赵国人莫非以为,他们能白白得到福星这便宜?
随着孩子们离去后,殿中的众人又再次举尊畅谈起来。
嬴政倒不担心孩子们的安危——因为,一出这殿门行至拐角处,赵国那些随从奴仆,便会被蒙恬召来埋伏的卫尉制服,而小崽也会跟随扶苏他们回宫。
至于后面的事,自是交给乔装的秦国人去替他们完成——赵人费尽心思要行如此歹毒之计,洞察一切的他怎能不让他们坐实此事,而置身于身败名裂之地?
约摸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仍无人抱着赵端回来,随着赵嘉心情愈发的焦躁,殿中漏壶嘀嗒的滴水声,在他耳中仿佛越来越响亮,眼下,已是戌时了...
终于,一个赵国随从抱着赵端进来,趁将睡着的孩子交到他手上时,小声道,“公子,人已送了出去,还请公子尽快脱身,他们已买通守卫出宫..”
赵嘉笑吟吟接过赵端,转身将他交给魏无知,一颗心感到熨帖极了,这天大的好事,成了!
按照计划,本是一名赵人借着“赵国小公子”哭闹之名,惊慌慌先将掉包的福星带出宫外,再交给乞丐混淆秦人追踪的视线,其余随从则等着他一道出宫。
不过,既然能买通秦国守卫早早出去,倒也省了事。
秦法虽严,但既然驿馆姓刘的官吏敢收魏无知的黄金,王宫守卫收些贿赂放行一大群“随从”,倒也并非不能之事。
秦王威严,不过尔尔!
他吩咐道,“稍后先找人备好车马...”,说着,又诧异看向对方脸庞,“
你这脸上是怎的了?”
赵国随从忙道,“小公子想摘花圃里的花,险些摔了进去,还好小的抢先一步接住了他...”
魏无知却目光森森盯着对方的脸沉沉打量,那伤...
这时,年轻的秦国君王顿下手中玉尊,面上有些疑惑道,“赵国小公子既已回来,我儿又在何处?”
赵国随从忙跪地道,“禀秦王,贵国长公子带着大伙捉了许多流萤,他们眼下玩得正高兴,只因我家小公子早早困了,小的才先抱回来的。”
李斯锋利地扫视着这随从,不对劲,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
殊不知,起疑的还有魏无知,他总觉得那随从脸上的伤,可不像是摔出来的...
这般想着,他便满腹狐疑掐了怀中的赵端一把,毫无动静?又加重力气掐了一把,依然毫无动静!
他悄悄将手指伸到孩子鼻息间试探,有气,可这孩子根本不是睡着了!
实则,蒙恬给这孩子喂了些安神药汁,虽不伤身体,却能让人沉睡一整晚。
没想到却被魏无知试探出来了,他暗暗冷笑不已,狡诈的秦人呐,果然不好骗!
很快,宾客尽欢的宴会进行到了尾声,那位风姿俊逸的秦王已有些醉醺醺地,在蒙恬的搀扶下起身,醉眼迷蒙笑道,“寡人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赵公子见谅,请早些...”
赵嘉与大臣们纷纷起身,正准备说完最后的套话便散去之时,却听一道声音响起,
“秦王且慢!小的差点忘了,临行前,我王叮嘱小的将这舆图献与秦王!”
众人朝这声音看去,却是赵嘉身旁那随从,不由诧异万分。
赵嘉亦低喝道,“你这是要做甚?”
在他们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
秦王闻言大喜道,“哦?献舆图与寡人?赵王这是...要赠我秦国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