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都很残酷。

天将明时,阿姒起榻。

睡不着,她掀帘出帐,见无人拦她,索性走到附近土坡上,地面与天际交界处透出了淡淡微光。

日头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阿姒看得出神。

她像常年幽居地底的阴魂,被远处的光亮刺得双眼发酸,但仍迷恋地直直望向那明亮之处。

元洄练完剑,负剑而来,见到土坡上立着个伶俜的身影。

晨光稀薄,光影朦胧。

素白的裙被曦光照得更为柔和。她当是刚醒,举止凝滞恍惚。

时间忽而被打乱。

营帐周遭成了山间小院。

元洄步子一顿,拐向反方向,身后有个轻而柔的声音叫住他。

“……江回?”

元洄顿住步子,最终转过身,朝她一步步走去,什么也未说。

“抱歉,我又叫错了。昨日多谢你。”阿姒赧然笑笑。

元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移向了除她以外的别处,冷淡颔首:“你救过我,不足挂齿。”

他总在强调救命之恩。

若是一年前失忆

时候的阿姒,会认为他是害羞而刻意避嫌。

但如今阿姒再思来,却有了不同的判断,元洄当初会娶她,恐怕仅仅是为了报救命之恩。那时不说救命之恩是怕她不安。而现在强调救命之恩,是怕她不自在,才刻意撇清联系。

对他,阿姒心存感激。

她发自内心地,不夹带任何伪装地对元洄又笑了下。

元洄稍怔,垂下眼帘。

阿姒见他似乎也笑了下,看来心情不错,她趁机套近乎。

阿姒指着一侧的便楼:“我想上去看看日出,可以吗?”

此事元洄也是后来才知道。

起初他只知道父亲新近在上庸郡历城安插了个线人,是个女子。

重伤后他逃去历城,来到与线人接头的巷中,见到了阿姒。他以为她是那个线人,这才求助。

发觉阿姒不想救他,且对此事一无所知,元洄才察觉认错。后来阿姒折返了,为了尽快养好伤,元洄只能倚仗她。至于过后会留意她,是因她说他的声音似曾相识、独一无二。

但这些都是后话。

阿姒恍然大悟:“难怪那日云娘让我往那边走。那阵子我要什么,她便给我什么,可她为何不亲自出手?”

元洄说:“不知。”

其实他知道。

回到北燕后,他见到云娘,云娘告诉他,父亲认为他不够杀伐果断,交待她务必让他心性得到磨炼。

云娘早他数月来到历城,进入城主府从低等仆婢做起。

期间她留意到一位郎中。

那便是郑五。

这位郎中家境贫寒,但一个女儿却生得花容月貌、冰肌玉骨,虽不谙世事但气度超尘脱俗。

又得知阿姒失忆,云娘猜到阿姒是高门大户流落在外的孩子。

她有了个想法。

她知道元洄打算在那一带刺杀晏书珩,也知道刺杀不成,无论元洄还是晏氏长公子必会在历城停留。

云娘的任务只是让元洄得到磨炼,而非取晏书珩性命。因而当她察觉郑五想借女儿攀附权贵时,便暗示郑五,把阿姒留着献给晏氏长公子。

过后暗中引导阿姒发现受伤的元洄,让二人产生纠葛。

这一切,只为磨炼元洄心志。

元洄沉默地回想着。

他最终并未告诉阿姒这背后的因果。只说:“许是她不便出面。”

阿姒笑笑:“竟是如此……我还当世事当真有这么巧呢。”

说完又双双缄默了好一会。

元洄率先打破沉默:“我刺杀晏书珩的事,你可告诉家母?”

阿姒说不曾。

“我只说了认错夫君的事。”

这声“夫君”一出,气氛顿时微妙,元洄意味不明地凝她一眼。

少顷,他再问:“为何不说?”

他们母子二人和晏书珩的关系太复杂,阿姒理不清,也懒得费心解释自己的动机,索性耍起赖。

“因为我笨啊,猜不到。”

元洄被她这句无赖的敷衍之辞给逗笑了,冰面裂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