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住嗓音里的笑意:“我此前替长公子做暗探,因受伤得他体恤,允我转做文官,还让他的私船捎我们一程。”
阿姒吓得把披风领口揪紧,怯怯道:“这么说,他也在这船上?”
“在也没事!长公子是好人!”
循着陌生妇人突兀响起的声音,阿姒转过身,听到有小孩在说话。
晏书珩亦望过去,和妇人短暂对视一瞬,点了下头。妇人这才继续:“一年前我家小郎君没了爹娘,一位亲旧把小郎君接去武陵,雇我照看这孩子,谁知不久前那亲旧去世了,他家人不愿再留小郎君,我实在不忍,打算带小郎君去宜城投奔我家亲戚,可谁料在码头遭歹人欺负,幸亏碰到个气度华贵的年轻郎君,看我们不容易还让他的船只捎上我们,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那位顶有名的晏氏长公子。”
阿姒腹诽:出身世家又位高权重,自然重名声,施小恩小惠并不代表就是善人。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但她也知这对这妇人而言便是大恩,笑道:“您是好人,便也遇到了好人。”
妇人又夸那长公子有谪仙之姿、菩萨心肠,可阿姒一句都听不进。
晏书珩见她沉默,心知无法仅凭只言片语就让她改观。但他让妇人和小郎君在露面,也不只是想让她对他生出好感。
那小郎君很是乖巧。
见阿姒眼上蒙着布,稚声稚气地问:“阿姐是在和这位阿兄捉迷藏么?”
孩子嗓音轻灵,阿姒柔声道:“阿姐眼睛病了,这才要蒙眼。”
小孩明白了,安慰她:“他们说我身负祥瑞,我摸摸阿姐脑袋,阿姐就好了。”
阿姒温柔地蹲下身:“那便多谢小郎君,说不定明日阿姐就能好。”
可小郎君蓦地低落了:
“阿父也被说是身带祥瑞,从前我一摔倒,他摸一摸我脑袋我就真不疼了,可他却未长命百岁。”过他,我都说了什么?”
他在她耳畔低语:“我猜猜,昨夜夫人莫不是躺在我怀中,却梦到自己和那有谪仙之姿的长公子亲昵?”
“没有的事!夫君别乱说……”
阿姒双颊发热,急急打断他。
她的义正辞严,落在晏书珩眼中却是恼羞成怒。他笑着从身后揽住她,脸贴着她颈侧:“那便是我听错了。”
这般姿'势像梁上相依相偎的燕子,昨夜后他越发缱绻,这本是好事,可阿姒却被他说笑的话搅得无端心虚。
虽说梦见那青年只是因为频频听到他名字,而非因为心中有他。
可她对江回的感情——信任、依赖、好奇……皆是真情实感,唯独爱意无法保证有没有,若有,又能有多少?
阿姒说不上来。
.
船行数日,很快到了江陵上游,再过两座城池,便到江陵。
这夜,急雨忽至,阿姒被晏书珩从梦中叫醒:“上游有洪涝,稍后船在宜城码头停靠,我们改走一段陆路。”
此时已经小了,此时完全可以继续走水路,但船还是靠了岸,阿姒只当众人是防患于未然,并未多想。
道上有积水,难以落脚。
晏书珩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阿姒攀上他后背。
雨打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生生放大了这场雨,她搂紧身下郎君。
伞外雨幕环绕,下方积水泛滥。
在这朝不虑夕的世道,哪怕华族世家也避不开灾祸,阿姒未敢祈求世间苦难独独对她宽容,过去数月阿姒就历经不少磋磨。
她从来都遇风挡风,逢雨躲雨。
此刻被他护在背上、遮在伞下,阿姒恍惚想着,或许世间风雨真会绕着一个人走,与权势地位无关。
仅仅是一把能遮得住两人的伞,一个不需太宽阔但坚定的后背。
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阿姒低下头,下巴搁在他肩窝:“夫君。”
“嗯?”晏书珩将她往上挪了挪。
“无事,留意脚下。”
竹鸢替他们撑伞,嘴角浮起痴痴的笑。稍后方,破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起前夜晏书珩所问的那些话,顿时了然。
但他仍猜不透,这是出于狩猎欲和掌控欲,还是真上了心?
.
众人打算在城外驿馆暂时休整,方靠近那一带,便听到哀求和哭喊声,夹杂着官兵的吆喝和驱赶声。
阿姒顿时猜到:“是流民?”
晏书珩步履未停:“是,所幸不多。”
众人走近了,被官兵拦着的流民越发骚动,有人高声喊:“你们明明有吃的!这世道穷人就该死对吗!?”
“给我们一些吃的吧……”
……
阿姒搂紧身下人。想说她有些怕,却实在讽刺,若可以谁不想安居乐业?想说他们可怜,却又觉得空有怜悯却做不了什么,反
像是在别人伤处撒盐。
有惊无险地进了驿馆,众发觉驿馆中还有一行人,是一队官兵。
阿姒拼凑得知这是往健康护送宫里妃子千秋宴的贺礼的兵士。
何其讽刺,难怪流民要作乱。
阿姒无声长叹。
到了房里,她投桃报李,主动替晏书珩褪下半湿的外衣。
见她神色淡淡,他揽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