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这是自从和松田阵平一行人认识、不,从入学以来,晓美秋也第一次离开他擅长的领域,主动下场参与事件——作为警校的合作商户,外守洗衣店所处的位置并不算远,心急火燎的一行人为了真相又脚步快到简直要起飞,没有多余的空闲留给晓美秋也去做调查。

擅长通过收集情报武装自己,且喜欢通过靠掌握情报让自己保持稳定的晓美秋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甚至,他有点愉悦。

从大学至警校临近毕业,在这摊开来看并不算短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对诸伏景光的兴趣,从浓烈的憧憬中诞生的恶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被净化,反而如同烧水壶底积攒的杂质和污垢一般,水越是沸腾,生出的污秽越是如附骨之疽一般难分难舍。

这扭曲的源头甚至是荒诞又可笑的。

“大家都有家人,只有我什么也没有。”

即使松田阵平的父亲在被诬陷后自毁了后半生,但有松田丈太郎在的地方就是松田阵平可以回的家,他依旧可以在与自己的父亲争吵并摔门而出后的某一天,重新回去那里。

但晓美秋也不同。

他没有家,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自然没有可以称得上是“能回去的”地方。

家人、家,是晓美秋也极度渴望的存在,只要能得到这一方归处,他愿意将所有属于自己的筹码都摆上博弈桌。

所以,他始终无法理解诸伏景光在失去美满的家庭后能够保持稳定的自我,他没有表现出绝望,也并不失望,即使在夜晚被噩梦缠身也没有惶惶终日,始终沐浴在阳光下,站立时的背部挺出令人羡慕的弧度。

光是设想去玩这么一场得到家人又失去的游戏,晓美秋也就觉得自己快要恨到发疯,他真的很想问诸伏景光——为什么你不发疯?

是因为诸伏高明,你那稳重可靠的兄长吗?

是因为降谷零,你那同甘共苦的挚友吗?

是因为想要成为警察,你那越过普通的高尚理想吗?

——好奇。

和信赖的同伴一同抽丝剥茧,在猝不及防间揪出了困扰自己十五年的真凶,诸伏景光现在会想些什么的?是父母早已变得模糊的脸,还是兄长严厉的劝告?是伙伴担忧的话语,还是血亲临死前的惨叫?是充斥于心的浩然正气,还是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恨意?

——好奇。

晓美秋也自己也很清楚,仗着手握技术去侵犯他人的隐私是非常差劲的行为,私下翻遍诸伏景光的人生这件事若是被本人知道,恐怕他们好不容易粘合在一起的关系会立刻破裂——但他已经无法收手、甚至在过程中亦从未想过要收手,回忆起最开始时只是想要了解诸伏景光的自己,就算是晓美秋也本人也会露出讽刺的笑容。

长野惨案的事发始末、出警记录、在案供述文本、后续人员去向,他恐怕比患过失忆症的当事人要更加清楚;外守有里、山村操,大和敢助、上原由衣,那些被记得的、被遗忘的、变的陌生的人,反而是局外人将他们的脸和姓名牢牢匹配在了一起。

从大学时期伸出援手的一面之交、到警校时期的数次生死相托,恐怕温柔良善的诸伏景光从未想过,他能有福气拥有这么一个同期。

唯一真切困扰到晓美秋也的只有那桩惨案没有结局,当然了,因为十五年过去,凶手仍未伏法,而如今,能够熟读且背诵“诸伏景光的一生”的晓美秋也感到自己已然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想起那个因为急性盲肠炎及并发症的发作而死在诸伏景光父亲名下班级的,名为外守有里的小女孩——外守有里,如果他收束情报网所得出的推测没有出错,那么毋庸置疑,她是那块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拼图,是造就了那场惨剧的源头。

虽然外守一的动机中仍有说不通的地方,不过……对他而言,这件事其实并不是很重要,毕竟晓美秋也其实只是想知道,若是诸伏景光发现深爱他的父母被残忍杀害这件事和儿时的玩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奇。

哈哈,他真的、他真的太好奇了。

好奇到在赶往外守洗衣店的途中,他全程都无法控制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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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不该被忽略的事,那就是之所以诸伏景光会注意到来自身边的异常,是因为近期发生在附近的那起幼童绑架案,而根据诸伏景光认为那名被绑架的儿童有着酷似外守有里的外貌来推测,这件事恐怕八成、不,恐怕就是外守一做的。

“抓一个长得像自己女儿的小孩?”

百思不得其解的松田阵平直白的表达着自己的诧异:“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女儿长大成人后外守一很失落,他想要怀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父女时光?”

欲言又止的诸伏景光在情感上略微挣扎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了:“外守有里在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差不多在六、七岁那年吧。”

嗯,这么做的外守一怎么能不算是在怀念回不去的旧日父女时光呢?

大脑中翻涌着恶意的晓美秋也笑着这样想。

“你们有想好一下子该怎么行动吗?”萩原研二提起正事:“我们五个人制服一个大叔还是很容易的,问题是——”

“他手里有人质,还是小孩子。”板着脸的伊达航面上的神情非常的严肃:“这次行动要多观察再下手,我们自己受伤倒是没什么,就怕小孩出差错。”

降谷零摇了摇手机:“顺便一提,我已经报警说明了情况,如果情况不对——”

“就只用先拖住他,对吧?”松田阵平很自然的接道。

……其他的不提,他们之间互相接话的能力确实是有所提升。

不过很意外的是,警察那边居然表示因为被其他事件拖住了脚步,虽然很抱歉,但还是告知他们会延迟这边的出警,晓美秋也忍着去摸自己下巴的动作想起了一些东西——当初长野惨案发生时的长野警察同样也是延迟出警,明明女主人临死前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却在诸伏高明回家后才登门,足足延迟了快半天……虽然东京的警察表示只会延迟半小时,但考虑到他们一行人估摸着只需要三分钟就能赶到目标洗衣店,已知降谷零、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均在场,问年老色衰、啊不,年老体弱的外守一能挨这帮大猩猩几拳?

但不得不想歪一点的是,十五年前的长野县警察、以及今天的东京警察在外守一的事件上竟然都存在延迟出警的情况,感觉多少有种宿命论在里面啊……嘶,不对,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的哪能推崇唯心主义?他晓美秋也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啊因果啊之类的存在,果然,只是一些相当微妙的巧合吧。

大战在前仍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晓美秋也被拍了一下脑袋。

“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记得躲远点。”松田阵平冲他努努嘴:“我们几个制服罪犯的时候有些下手没分寸,会顾不上你。”

“阵平,你平时训练我的时候哪次有过分寸?”感到好笑的晓美秋也道:“我好歹也是警校生,对付一般市民绰绰有余吧?”

呃,即使是杀过人的外守一也能算是一般市民,吧?

“而且……”他捏了捏松田阵平缠着绷带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前几天和hagi一起逗猫被抓了一下。”满脸写着不自在的松田阵平轻轻摇晃了一下手腕,别扭的挣脱了晓美秋也羽毛似的力道:“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敷几天药就好。”

由于不可告人的原因而心情异常愉悦的晓美秋也开始满嘴跑火车:“受伤的阵平老师难道不应该是由我来保护吗?”

“啧!大言不惭!”松田阵平差点因为这称呼喷出来:“不用你瞎操心!离远点就算我谢谢你做出的贡献了!”

只听到这句话的降谷零忍不住吐槽:“你到底是怎么把心里想的意思表达成这样的?”

听完全程的萩原研二跟着忍俊不禁:“小阵平你就直白的说自己担心aki酱不行吗……哎呦别打别打!我们到了!!”

——外守洗衣店到了。

从神情到目光都变得严肃起来的几人训练有素的采用了所学的战术姿态,他们猫着腰,从一个整体中有条不紊的拆出几组,分别从两侧逼近了外守洗衣店的大门,在和伊达航用手势进行了一系列交流后,清了清嗓子的降谷零前跨一步,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大门外。

“不好意思打扰啦!外守大叔你在吗?”他用与平日无异的、一听就是在校学生常用的腔调喊道:“还可以下单洗衣吗?很急很急,明天要用的。”

……

耳朵贴着墙壁的晓美秋也皱了皱眉。

没有回应,屋内也没有发出洗衣机在运转或是有谁在走动的声音,外守一不在?那为什么洗衣店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就算洗衣店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这也不符合常理。

脑子里纷飞过的念头最终汇成一个词——陷阱。

但这也说不通,人类不可能未卜先知,他们之间更不可能有内鬼,那么外守一怎么会知道他们决定在今晚临时起意展开行动,还提前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除非……有不可能的可能性存在,真的是诸伏景光先发现外守一的存在的吗?有没有可能,早在这之前外守一就已经认出了他?

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思考下去,为什么外守一的洗衣店正好开在诸伏景光就读的警校外?为什么他突然绑架了一个面容酷似外守有里的小孩?若不是他此次贸然出手,诸伏景光根本无法将两件事串在一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距离被发现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谁能想到杀害诸伏景光父母的凶手恰巧在他本人身边?

如果这一切根本不是万里挑一的巧合,那么这个外守一、这个外守一……

他根本就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跟在诸伏景光的身边!只是这一次被发现了而已!

冷汗顺着晓美秋也的额头滑下、而后落入他的衣襟里,在最初的惊悚感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直冲头颅的愉悦感所附赠的眩晕感——

杀害父母的凶手一直围在自己的身边活动,在从幼童到青年的漫长时光里,他也许给你指过路,也许卖过你香甜的冰淇淋,他曾经和你打过招呼、收了你的钱后给你洗过衣服……

这个外守一,会成为击溃诸伏景光心理防线的存在吗?

好奇。

好奇好奇好奇——

好奇诸伏景光知道这件事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好奇他是否会因此感到恐惧,他是否会因此愤怒、或是因此崩溃,是否能守住自己的那份稳定?

没关系,晓美秋也想,没关系的,如果诸伏景光真的因为外守一而崩溃,他也完全理解、并发自内心的怜惜他,他会作为朋友用自己所能用的所有手段让外守一日后的档案沾满污泥;重大杀人案在日本很难被判死刑,但没关系,社会影响恶劣的话完全有机会对他处以极刑,在那时,崩溃到只想要复仇的诸伏景光一定不会介意自己家的惨剧被全日本口口相传,只要国民请愿率达到一定比重,再有他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必外守一一定会死的让大家都很满意。

……

这是外守一应得的,对吧?

如果一切顺利,为诸伏景光做到这些的、没有家的他可以和失去一切的诸伏景光组成一个新的家吗?

……不,好像不对,诸伏景光还没有失去一切,他还有个在长野当警察的哥哥,但这也没关系,只要诸伏景光愿意和他成为家人,那么,家人的家人当然也是家人,即使那位长野孔明对他有所不满,是家人的话,他什么都可以接受。

只要……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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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复了几次试探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后,沉着脸的降谷零果断做出了突进的手势,一马当先的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