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置身于温泉里的时候,萤感觉他的心情比昨日要更加疲惫,这一切都是因为隔壁的那个女孩——听着不时飘过木板传过来的一两句不成调的童谣,萤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

幼时他也从母亲那里听过这样的曲调,那时候父亲总说母亲唱歌很好听,母亲会说他乱夸,然后他们就会对视着笑起来,让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也跟着笑。

萤想起来,因为父母感情极好,小时候的他不谙世事,对于家庭的理解也不过是身边多一个女孩子做玩伴,他会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好好地对待她……现在想来,真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那个时候,停留在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时刻。

后来再没有那些幼稚可笑的想法了。

如今的他只想先取得御前比武的胜利,解除鬼族的狩刀令,让鬼族与人类之间的相处变得更加平等……他正是为此才再次执剑,为此才在十七岁时来到江户城。

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也没有资格。

人类是很难接纳他的。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听到隔壁传来响动的时候,萤这才睁开了眼睛。他竟然差点在热气氤氲的池子里泡到睡着,简直过于松懈……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桃在泡温泉的时候倒是蛮规矩的,都没有试着和他搭话,不然他回神的时间会更早。

也许是因为桃一直在哼唱自己所熟悉的童谣的缘故,让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然后变得有些安心吧。但是话说回来,母亲唱的曲调……是全国各地都有的那种吗?

在确定桃已经走了之后,萤这才推门而出。现在真的已经很晚了,周围没有任何人在,只有一如往常的照耀着大地的月光。

月光不属于他,因此他没有抬头去看月亮。

只是他刚想离开,却因为留意到异常而停住了脚步。

这家驿站的院子里虽然铺了些砖,却只铺了道路,两侧仍旧是种了些植物的土地。像是怕他看不到一样,眼前的砖上被放了几根树枝,引着他看向旁边松软的土壤。

他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所以这是什么,用石头或者树枝之类的工具在土上划拉出来的字吗?

萤弯下腰,辨认了一下。

“晚、安?”

他想象了一下少女弯着腰在地上写字,然后又找树枝摆出来指路的样子,或许她还双手合十祈祷了一下,希望他不要错过。

真是不怕把衣服弄脏啊。

……还挺可爱的。

月光或许不属于他,但在此时此刻,这句话属于他。

心底有块地方变得柔软起来,萤长舒了一口气,他想,也算没白教她一场。

次日,送亲队伍离开了驿站。临走的时候,萤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桃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其他人说有遇到她,如果不是行囊里确实多了自己鬼使神差地拿回来的一小截树枝,萤简直会怀疑,昨晚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但是话说回来,哪有梦到女孩子那副打扮的,这是什么春/梦……他才不会做这种梦。

桃应该想要在箱根多待几天吧?看来他们就算以后还会再见到,暂时也不会遇见了。这样想着,萤和送亲队伍一起离开了箱根。

“啊啊,今天桃桃不在,感觉好寂寞。”缘说道,“不过公主还在这里,和公主聊天我也很开心。”

桃今天就算在,也会因为他昨天教的东西而离缘这家伙远点,萤如是想。

听说下山的途中可能会遇到山贼,众人都十分警觉,在难搞的山路上,一旦遇险,就算想要战斗,也很容易被先发制人。然而就算大家打起了十万分警惕,在实彰和萤意识到周围存在不对劲的气息时,袭击仍旧显得那么毫无征兆。

突然射出的箭矢像是信号一般,山贼纷涌而出!

铃悬上马带着公主先行逃走了,然而由于山贼们故意弄垮了山崖,纷落的石块让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队伍也就此被隔开,德川武士们和黑羽被隔在了一处,萤和九十九丸、左京三人则是被聚在了另一处。

三人一边抵御山贼,一边保护脚夫,可是过于狭窄的道路让他们的身手难以施展。萤原本想要让擅长打游击的缘开出一条道路,但九十九丸告诉他,缘被柳生指派过去追赶铃悬和公主的马了。

什么,这个难关只能交给他们三个人了吗?

然而战斗之中不容分神,一个山贼抓住了萤这稍微一怔的工夫,举着刀冲了过来——“萤,危险!”九十九丸喊道。

……糟糕!

在萤未来得及做出防御的时候,冲过来的山贼已经发出了惨叫,跪倒在地。

“……?!”

此人的脖颈上赫然插着的一把短匕!

就连专注的左京都不免讶异了一瞬:“好精准。”

不仅是精准,而且他们完全没发现对方的气息……这种命中率,对方与他们的距离一定不过十几米!

九十九丸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可是处于被山贼包围的圈里,同伴们都分散到别处无法支援,这把飞刀是从哪里掷出来的,又是谁做的呢?

萤是反应最快的人,因为距离最近的他清晰地看到了它被投掷出来的方向——下一刻,一个身影从树丛里跳了出来,一剑指向最外面的山贼,在那个山贼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弓就已经□□脆利落地挑飞了。

剑尖直抵喉咙。

山贼原本想要对着三人拉弓射箭的动作就此停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再有下次,”昨日还在路边柔弱求救的少女说道,“断的就是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