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夜

垂耳兔与窝边草 荣小轩 10046 字 9个月前

冷卿讲解的十分清晰,兔良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不过兔良还是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这一切推测都基于庞老爷与桃染有关联,只是冷卿究竟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猜测的呢?毕竟一座坟墓,一个两年前才搬来的外户,怎么看都没有关联。

兔良眼中的疑问如此明显,冷卿自然察觉到了,合上书籍道。“还记得我问族长是否觉得桃染真的死了这个问题吗?族长没有回答。显然他不认为桃染已死,桃染村对桃染的拥戴让他们不会轻易立下衣冠冢,毕竟给活人立衣冠冢是大忌,除非他们真的确定了桃染的死讯。而这外来的人中,唯有身份尊贵的庞老爷可能带来桃染死亡的信息,也因为庞老爷的身份,桃染村百姓才不得不相信桃染真的死了,这才立下衣冠冢。这也是庞老爷虽然不受欢迎,却依旧能落户在桃染村的原因之一,同样也是我为什么会对庞老爷说从族长那里得知他与桃染有渊源的原因。”

来到桃染村,冷卿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兔良眼睛亮亮的点点小脑袋表示理解了。“原来如此。”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这两日的云缭雾绕终于消散,如今虽然仍旧不知道那只灵的本体,却不会如最初那般迷茫了,就像冷卿所说,最高不过一个刚刚修成的仙灵。

兔良捋了一遍耳朵。“我们还要去桃家院子吗?”

冷卿伸手给兔良顺毛,无所谓的答道。“不去了,今夜,他必定会来庞府,我们等着就好,倒是这一屋子的物资,阿兔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不拿最后怕也要烧的什么都不剩。”

听到烧字,兔良刚刚迈出去的小脚丫还没落地又小心翼翼的收了回来。“烧?会烧到兔子吗?”

冷卿“……”

“不会。”

兔良听此终于放心,灵巧跳下书桌,哒哒哒奔向了书架。

冷卿额角一抽,难道兔良喜欢读书吗?一瞬间,冷卿的耳边仿佛已经有无数什么什么在回响。在冷卿一眨不眨的注视之下,兔良真的将书架上的书籍都收进了灵府。

冷卿默默无语。

兔良这边却有些小纠结,下山之前,兔良的灵府中带了许多食物,此时再装下满满两书架的书,灵府就不剩空间了,所以这库房中其他的物品,兔良只能看看了。

冷卿对库房里的物品也不太感兴趣,这些物品虽然对于凡人而言已属难得,但对于冷卿而言不过凡品。冷卿原本也只打算带走书籍,没想到兔良反而先一步带走了。

于是两人重新贴好符篆,冷卿抱起兔良,启动机关,离开了地下库房。一路畅通无阻,两人回到了客房。一回到房间,兔良就一爪子按住贴在脑门的隐身符,小身子向后一扯,将隐身符扯了下来。扯下来不算,小兔子还用小脚丫踩了踩以示不满。

冷卿全当没有看见兔良的举动,甚至觉得以后的符篆还可以继续贴在脑门上,理由也想好了,兔良就这么高,贴在其他地方都会拖地,只有脑袋的高度勉强合适。

兔良这边还不知道冷卿的打算,兴致勃勃的掏出书籍翻看,翻着翻着兔良突然想起来,仰头问道。“桃染是什么呢?不像凡人,难道是桃花妖吗?是她建立的桃染村?妖为什么会建了一个凡人生活的村庄?”

冷卿缩小了身形,跳上床铺。“桃染应该是某种妖灵,不一定是桃妖,但一定与桃有关。九溯第一次战败是在临天山脉附近,应该是桃染救了他,两人有了交集,后来九溯离开,三年之后,桃染追随而去,离开了桃染村。至于桃染村。”

说道这里,冷卿摸了摸小下巴,想到村中看起来都不那么简单的百姓。“阿兔可注意到,村中百姓大多身有残疾或者伤口,族长的手臂,跛脚的那个男人,缺了手指的陈父。不止如此,村中百姓有大部分都身有残疾和伤口,什么情况,什么地方会产生这么多伤残呢?”

想到之前所说的北洲乱地,兔良下意识的接道。“战场!”

摸了摸兔良的脑袋以示肯定,冷卿盘膝坐在兔良面前。“没错,凡人有一个说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北洲乱地,死伤无数,若是当即战死也算死得其所,若是半死不活,挣扎在狼烟尸骸之中才最为绝望。这村中百姓,想必都是桃染从战场或者荒城废墟中捡回来的。救回来的人多了,渐渐的就有了村落。为了让村中百姓有一技之长,桃染传授了他们桃染酒的酿造方法,无所依的人们在这里安家落户,不愿意回首过往的人则摒弃了原有的姓氏,改姓为桃。”

“所以桃染村的百姓信奉桃妖,因为他们觉得桃染是桃妖?”

“不止如此,庞管家曾说夜晚在村中行走会被桃花迷眼,原地打转,迷失方向。这并非偶然,书中所写,桃染精通五行八卦,所以这桃染村中的桃树生长位置都是经过精确布置的,形成了守护阵法,保护村中百姓不受外界战乱影响,得一方净土。族长不允许破坏村中桃树,不仅仅是因为信奉桃妖,也因为他知道村中桃树是阵法的基础。”

兔良已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凡人都这么厉害的吗?如果不是冷卿,自己恐怕怎么也无法发现其中的秘密。想到族长那双暗含锋利的眼睛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兔良觉得,族长在被桃染救回来之前,也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也正是因为如此,庞老爷才会忌惮族长,达成不损伤桃树的协议。凡人好可怕!兔良咬了咬胖爪子。

能解答的疑问基本已经解开,唯有那只灵的身份还无线索,也不能说没有线索。桃家大火那日,那灵明显实力不够,无法浇灭业火,没能救出桃家三人,结果一场冥婚之后,名为桃阿丑的灵却突然实力大增,开始了复仇,这个实力的转折点也许就是寻找其本体的关键点。

然而时间不够了,一夜伫立通告死亡,二夜环绕庞府锁魂锁体,庞府中罪人皆无法跨出大门,就如同那夜被困在屋中出不去的桃家人一样,庞老爷和庞管家迈不出府门,今天这第三夜,就是终结。

人类的执念难消,妖灵的执念也是同样,尤其是开了杀戒的妖灵,冷卿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那只灵的想法,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既然都是终结,冷卿自然不想多费心思去调查什么,这时间不如陪小兔子睡个午觉。然而,勤劳的小兔子今天显然没有睡午觉的打算,兔良抱着书本看的一脸认真。

冷卿盘膝做了片刻,最终起身走到了兔良和书籍中间,兔良低头看了看冷卿的脑袋顶,没有说话,只依旧稳稳的握着书本。

冷卿指着书本中的一段话轻轻的读了起来,声音清越带着小奶音,时不时还会对某个词做一下讲解。

于是在其他人或忙碌,或焦急之际,客房中的冷卿正在教兔良识字。

时间一分一分流淌而过,桃染村迎来了一天的晚霞,火红的晚霞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庞府中的气氛却随着阳光的暗淡逐渐凝重,仿佛天际消逝的不是阳光,而是他们的生命。

庞老爷和庞管家坐在大厅之中,没有人说话,不知在等待什么。

终于,最后一抹阳光泯灭,天空披上星衣,换上墨色长袍。晚风散了白日里的温热,染上了点点凉意,庞老爷和庞管家却依旧汗如雨下。

在太阳落山之前,两人已经转移到了正院的大门之前,而冷卿等一行除妖师也早已被庞老爷找来站在院子之中,府中下人或举着火把,或提着灯笼,显然都接到了庞老爷的命令。

庞老爷摊在椅子中,衣服早已不知换了几身,旁边的茶几上,凉茶喝了一碗又一碗。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庞老爷这才开口。“今夜就仰仗诸位了,那妖灵连续两日来我庞府,今夜想必不会轻易离开,所以今夜,庞某会陪同诸位,除妖!”

沉沉夜色中,庞老爷的豪言壮语并没有带来多少热情,反而阴柔的嗓音让人多了几分寒意。庞府的大门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关闭,而是大开,大门之外,幽幽夜色,树影摇摇,薄薄的夜雾开始蒸腾,慢慢的看不真切。

“避妖符篆为什么不起作用?除妖师为什么感觉不到妖灵的到访?所有法器均不奏效,庞老爷,你要除的真的是妖吗?”冷卿的声音并没有太强烈的起伏,然而却字字戳进庞老爷的心窝。

不止庞老爷惊呆在原地,兔良也木呆呆的坐在冷卿的肩膀上一动不动。自从来了桃染村,因为害怕有人吃兔子,兔良一直和冷卿同进同出,所以冷卿看到的听到的,兔良也同样看得到听得到。

然而直到此时,兔良才明白,哪怕看到的是一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得到的信息也是不同的,仙草不愧是仙草!兔良眼睛亮亮的看向冷卿。

冷卿脸上仍旧冷冷淡淡,耳朵根却悄悄的红了。

好在此时庞老爷已经方寸大乱,无暇仔细观察冷卿,庞老爷呼吸急促,脸色赤红,汗水连连。“庞某不知你在说什么,庞某略感不适,请大师移步!”

庞老爷虽然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却收效甚微,显然冷卿所说的猜测全部正确了。

难怪刚刚那两个除妖师怒气冲冲的离开,想来也是意识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前来找庞老爷求证,性命攸关的时刻,庞老爷必定透露了一些信息。除妖师得知自己要除的根本不是妖,甚至很有可能是仙,除妖和弑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弑神的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却因为之前不知情,与庞老爷达成了某些协议,不得不继续,愤怒可想而知。

冷卿要的就是庞老爷心神大乱,自然不会介意庞老爷强硬的送客态度,冷卿无所谓的起身,向着书房门口而去,在跨出房门的前一刻,冷卿淡淡的丢下一句话。“庞老爷是不敢出府?还是没办法出府?”

身后的庞老爷踉跄了一下,冷卿却没有多做停留,离开了书房。

这边,兔良的眼睛亮如火红宝石,神采奕奕的看着冷卿,然后一脸欣慰的伸爪子拍了拍冷卿的脑门。“长大了。”窝边草有出息了,兔良也颇为与有荣焉。

冷卿???这副老母亲看儿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走到拐角位置,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冷卿随手掐了个隐匿气息的法诀,又给兔子和自己贴了两张隐身符。兔良不高兴的甩甩脑袋,试图甩掉贴在脑门上的符篆,刚要开口说话,冷卿却在嘴边竖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兔良顿时屏住呼吸,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庞管家匆匆向着书房而去。冷卿抱着兔良,静悄悄的跟在身后,假装没看到小兔子扒拉自己脑袋上的隐身符。

两人跟着庞管家再次进了书房,书房里,庞老爷仍旧瘫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放弃擦汗,任由汗水流淌。庞管家也是同样的汗如雨下,胡乱的用衣袖擦了一把,便迫不及待的递上一封信。

庞老爷见到信封瞬间坐了起来,伸手拿过信封迅速撕开,汗水打湿了信封纸,甚至在展开的信上也留下了两个湿湿的手指印。看到这么两个大汗不止的人,冷卿眉头微微一皱,轻轻走到庞老爷身后,将信上的内容收入眼底:自作孽,不可活。

信纸上除了六个字再无其他,庞老爷犹如失掉了最后一分力气,无力的摊在椅子上,看到庞老爷这副神态,庞管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庞管家的神色又多了几分绝望,随后是愤愤不平。“尤家太过绝情,当年雪域动荡,若不是老爷相助,他们尤家哪来如今的第一世家!”

庞老爷沉默许久,将手中信纸团成一团,信纸顿时被汗水浸湿,庞老爷的声音有些低又有些冷,加上他特有的阴柔嗓音让人听起来十分不适。“是我失策,将尤家的恩情用在了那只桃妖身上,尤家重伤桃妖,谁知那院子里竟然还有一灵!不怪尤家无情,只怪棋差一招!”

“老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今还不知那东西的本体,根本无从下手,今晚……”不知想到了什么,庞管家的汗顿时淌的更厉害了。“老爷,那东西是不是,是不是桃家人的尸体,除了眼睛,浑身上下都是黑乎乎的看不清,就像烧焦了一样……”

庞老爷也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后开口。“尸体行走,若不受避妖符控制,已成尸煞,但尸煞仍属妖邪,除妖法器不可能没有感应。”庞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接着说道。“让人去挖了桃家的坟,看是否有尸体在其中。”

庞管家听此却没有动,而是愁眉苦脸的说道。“昨晚见到那东西之后,今早又出不了府门,我就意识到不妙,差人去挖坟,但是下人回来说,他们在坟地兜了一上午圈子,根本靠近不了桃家三人的坟。”

沉默继续蔓延,无言的沉重和绝望将书房填充的满满当当,庞老爷眼中是浓浓的不甘。“好不容易查到龙鳞的下落,竟然这样栽了跟头!我如何甘心!难道那院子里的,真的是仙吗?”

庞管家听此眼中闪过恐惧,如果他们真的开罪了仙,别说是除妖师尤家,恐怕就算真龙在世,也无力回天。

庞老爷眼中划过极度的不甘,强烈的情绪甚至让那双阴沉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庞老爷有几分吃力的站了起来。“去库房,就算是仙!我也要诛!”

庞管家的神色只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便被强烈的求生欲所取代,两人离开了书房,向着更深处的院子而去。

冷卿和兔良自然跟在身后,兔良觉得庞老爷可能是被逼到绝境了,加上刚刚冷卿的话,最终让他决定孤注一掷。

庞老爷口中的库房自然不是普通的库房,两人走到了庞府中一处偏僻的四角方亭,确定周围无人后,这才触动机关打开入口,方亭之中立刻出现了向下的幽深石阶。

庞管家举着准备好的烛台在前面引路,先一步进入了地下库房,冷卿自然带着兔良如一道轻风划过,在入口关闭前同样进入了库房之中。

庞老爷关闭了入口的机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兔良这才发现,这两个人的衣衫此时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仿佛淋了一场大雨一般,这两人也太能出汗了。

庞管家熟练的找到墙壁烛台的位置,将烛火点燃,视野顿时明晰了起来,这处地下库房的空间甚是开阔,里面储存的东西更是极为丰富,除了独一无二的世间瑰宝,还有五花八门的道家法门法器,就连符篆都摆了两个书架,冷卿大致扫了一眼,发现符篆从黄纸到白玉材质不等,作用范围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品。而在满满的架子上,冷卿看到了一类符篆:业火符。

符为黄纸制成,此时那架子上只余下寥寥几张,上面也不似其他框架中摆放的符篆,一丝灰尘都不见,说明不久之前有人拿走了一部分。

业火符,顾名思义,召来地狱业火,业火不畏凡水,不惧雨露,必定要燃烧到天明日出,方才会被晨光所灭。

桃家那夜诡异的大火竟来源于此,业火并非凡火,灼烧的不止是凡人的躯体还包括魂魄,业火不会让魂魄灰飞烟灭,但所受苦楚并不会随着躯体的死亡而终结,魂魄饱受业火灼烧,整整一夜,天明业火熄灭之时,魂魄也必定受损。这庞老爷当真如那回信所写:自作孽,不可活。

庞老爷这边已经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木匣子,汗流不止的两人将匣子放到了木桌上,庞老爷取下脖子上挂的钥匙,谨慎的将木匣打开。

冷卿似若有所感,将兔良从肩膀抱入怀中,兔良正不解之际,随着木匣的打开,地下库房瞬间被青色光芒所充盈,与青色光芒同时出现的,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至上威压。

不需要冷卿再做什么,兔良已经一头扎进冷卿的怀里,浓烈威压被熟悉的气息阻挡在外,兔良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兔良悄悄探出脑袋顶,两爪紧紧揪着冷卿的衣襟,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望向木匣子,那里铺着上等的贡缎,华贵金色丝绸仿佛一触就破,然而却在匣子中央碎片的映衬之下黯然失色。

庞老爷屏着呼吸捧出匣子里的东西,那是一片暗青色的碎片,如玉如石约两指厚,碎片带有微微光泽,散发着浓重的古朴气息,大小一手可握,本身并不散发青色光芒,然而它一离开木匣子,地下库房的青色光芒变得越发浓郁,威压更为沉重,导致兔良最后不得不完全缩回冷卿的怀里。

庞老爷即使汗水淋淋,手中的动作依旧稳重。旁边的庞管家则就没有这么淡定了,应是第一次见到匣子里的东西,激动的嘴角直颤,几次欲开口说话都紧张的咽了下去。

“真龙鳞片,虽只有这么小小一块,却保我乱世安稳,若不是如今似乎开罪仙灵,也用不到此物。”庞老爷特有的阴柔声音在地下库房响起,空间中的青色光芒逐渐暗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而那片暗青色的龙鳞碎片也被庞老爷收入衣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