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尚景又是一声叹息,继续说道:“这些将军校尉、千户百户,其官职权利,也大都是同寻常军士一般由世袭而来,虽是开国时的勋贵之后,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自生下来就已是身份注定,却再也没有他们先祖般的能耐,如今已经与蛀虫无异,俊臣你先前所说的西北三边的糜烂情况,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在从中作祟!……
……然而,这些人虽然无能且只会坏事,但他们的权利富贵因皇权而来,离开了皇权他们什么都不是,所以对皇权也是最为拥护,反过来讲,我大明朝的历代帝王,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拥护,所以才能牢牢的掌控军权,由此而独断朝纲!……
……对此,以陛下他的帝王心术,又如何不知!?所以,陛下对那些将军校尉、千户百户们,也必然会处处维护,对于他们的贪污受贿视也会而不见,却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改变现状,哪怕这般现状已是糜烂不堪!”
说到这里,周尚景似笑非笑又似乎无可奈何,只是看着赵俊臣,问道:“老夫说到这里,俊臣你可明白了?”
赵俊臣沉吟片刻后,接口道:“所以,咱们若是扭转西北三边诸军镇的糜烂状态,乃至于改变军户制度的诸般弊病,首先就要触动那些世袭将军与军官们的利益、削弱他们的权势与影响,然而这般动作一旦落入陛下眼中,就会变成了我等包含祸心、意图不轨、觊觎陛下手中的军权!?”
周尚景点头,缓缓道:“以陛下的心性,他必然会这么想,陛下他过于看重帝王心术了,所以他不会看到我大明边防的糜烂现状,只会看到咱们这么做会动摇他手中的军权!到那个时候,你我不仅仅是与朝中的所有将军校尉、千户百户、乃至于被这些人所收买的高官贵胄作对为敌,更是会被陛下他视为仇寇,欲除之而后快!”
赵俊臣沉默片刻后,不得不承认周尚景说的有道理。
帝王心术与治国之道,完全是两码事,对德庆皇帝而言,尤其如此!
如果德庆皇帝更偏重于治国之道,,那么只要赵俊臣向他禀明西北三边防务的糜烂现状,德庆皇帝为了大明江山、百姓安危,必然会想办法做出改变!哪怕这么做会略微削弱皇权的影响力。
可惜,德庆皇帝更看重的是帝王心术,所作所为,一切是以巩固皇权为目的!若是某些政策虽然有助于国泰民安,却又会降低帝王的权势影响,那么德庆皇帝一定会竭力否决,并怀疑提出这些政策的臣子包含祸心!
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在得知西北诸军镇的糜烂现状后,赵俊臣的第一反应才会是找首辅周尚景商量对策,而不是向德庆皇帝禀报。
对德庆皇帝而言,只要他依然掌控着朝中大局,那么即使将来北方蒙古破关,神州百姓因此而蒙难,但只要没有兵临京城,那也只是寻常事件!一样可以粉饰太平!甚至,借着这般情况,德庆皇帝还可以以此为理由处理一些他看不顺眼的臣子,进一步的增强皇权!
但若是“仅仅”只为了巩固边防、增强军备,就要削弱大明帝王对朝野的掌控力、甚至将手中的军权让出一部分交给臣子,那么即使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德庆皇帝也必然会辗转难眠,日夜担心自己及后世子孙是否会皇位不稳!
赵俊臣了解德庆皇帝,所以很清楚,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
只是,赵俊臣终究还残留着一些底线,所以即使想明白了,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向周尚景问道:“首辅大人,难道我们明明知道大明边防不稳,这样下去日后必然生变,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t
。
当周尚景也同样意识到了西北边防的糜烂现状后,一时之间,在周府客堂内,所有人都不说话,尽皆肃静。
只见周尚景花白的眉毛微皱,神色间满是肃穆,在认真思考着对策,而赵俊臣则是静静坐在一旁,一边品茶,一边等待着周尚景的答复。
对于大明朝的政治局势,周尚景是何等的眼光老辣?虽然赵俊臣只是粗略的解释了一些西北三边诸军镇的现状,但里面所蕴含的的种种内情、那三边总督梁辅臣的真实想法、以及赵俊臣的顾虑与来意,周尚景自然是一点即透。
但也正因为如此,周尚景才会愈加的谨慎小心。
在这般安静肃穆的气氛当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周尚景缓缓叹息一声,轻声道:“自太祖以来,朝中就有规矩,文臣不可干涉军务,武将亦不可私自行事,否则就会犯了大忌!朝廷的军士招募、军队调度、军饷发放、军官升降,无论大事小情,历来皆是由帝王亲信负责,又有厂卫在旁监督,若是没有陛下的旨令,老夫即使身为当朝首辅,怕也根本插不上手。这件事虽然事关重大,但老夫却也是无能为力啊!”
赵俊臣双眼微微一眯,听周尚景话里的意思,他对于三边防务的事情,竟然并也不打算插手?!
难道。周尚景要眼睁睁的看着西北三边防务继续糜烂下去,最终酿成大祸?
根据赵俊臣对周尚景的了解,这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虽然并不是什么清官直臣。但也绝不应该如此没有担当才是。
于是,赵俊臣同样皱起眉头,说道:“首辅大人,恕晚辈直言,我等身为臣子,既然承蒙陛下信任、领取朝廷俸禄,自应尽臣子之责。如今那西北三边的防务现状,竟已是如此糜烂不堪,让人触目惊心。所辖军户已是逃亡了十之七八,所剩下的也只是些老弱病残!在册军士理应有十八万七千余,但实际数目却只剩下十万不到!我等又怎能放任不管!?再想到那北方蒙古诸部落一向都是对我大明的富饶垂涎三尺,每年入秋后皆会南下劫掠。将来一旦出现了什么变故。咱们这些朝中重臣,可都会是千古罪人啊!”
听到“千古罪人”四字,周尚景花白的眉头,不由的微微一皱。
他如今已然位极人臣,执掌朝政数十年,又已是年过古稀,自然是开始不自觉的寻求自己的历史定位问题。所以,这“历史罪人”四字。在落入周尚景的耳中后,确是让他有些心中促动。
但仅仅只是如此。想要说服周尚景参与这么大的一件麻烦事,却也不够!
只见周尚景再次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轻轻一叹,话锋一转,问道:“俊臣,你也算是朝中少有的见识卓著之人,那么老夫问你,你觉得,想要解决这西北三边诸军镇的糜烂状况、乃至于改变我朝军户制度的种种弊症,其最大的障碍,当在何处?”
听到周尚景的询问,赵俊臣微微一愣,答道:“依晚辈看来,这最大的障碍,应当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弹了。军户制度虽然弊症明显,但这些弊症却是我大明所有军官的利益所在!那些军中的千户百户在辖下军户逃亡后,不仅能够得到一笔来自于军户的贿赂,更能得到逃亡军户们的土地屋房,所以他们不仅不会防备军户逃亡,反而会诸般鼓动,如此才造成我大明军队的情况糜烂,若是咱们贸然想要改变,影响了他们的银钱收入,恐怕会引起各大军镇的动荡不安……”
顿了顿后,赵俊臣眉头微皱,又说道:“除此之外,这些千户百户们获得好处后,又会贿赂军镇里的上层军官,乃至于庙堂里的中枢大员,这些人利益连结,已是形如一体,同进同退,势力影响皆是不可小觑,我等若是想要改变现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被这些人反咬一口,恐怕即使是首辅大人与晚辈,到时候也只能退避三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