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棋逢对手

上品寒士 贼道三痴 3412 字 11个月前

陈操之不疾不徐地道:“入徐氏学堂先要答题问难,无非是个形式过场而已,若徐博士真要问难诸学子,那学堂里又有几个人进得来呢?当然,如贤兄弟这般高明的,应该是来去自如的。”

祝英台道:“这位陈兄何必如此讥讽,学堂辨难本是相互促进的好事,怎能说是形式过场?而且即便我兄弟二人把徐博士辩倒了,难道作为江左大儒的徐博士就要恼羞成怒?弟子就不能胜过老师吗?徐氏学堂的人都是这等气度吗?”

这个祝英台真是牙尖嘴利,不能说她所言没有道理,只是言词稍嫌刻薄。

祝英亭道:“方才辩难之际,这位徐兄盼陈操之陈兄如救星,想必陈兄更为高明,现在陈兄既到了,就继续辩难如何?”

陈操之道:“英台兄说得有理,互相辩难相互促进,不要计较谁胜谁负——”

祝英台道:“胜负还是要计较的,双方辩难,有理者胜,词穷者负,若只是说着玩玩,无胜无负,一团和气,那又辩什么难?”

陈操之微笑起来,这个祝英台心思敏锐,和他说话真要字斟句酌、小心谨慎才行,不然被他揪住一点点小破绽就给你撕成个大口子,说道:“那好,在下就不揣浅陋,与贤兄弟辩难一番。”

祝英亭道:“就我一人与你辩吧,等下莫要说我兄弟二人联手难你。”

陈操之笑道:“相互切磋而已,又非意气之争,而且辩难也如弈棋,并不是人多力量就大的。”

祝英台眉毛一挑,问:“陈兄会弈棋否?”

陈操之道:“略窥门径。”

祝英台便道:“我亦好此道,有暇向陈兄请教一局。”侧头对其弟道:“英亭,让我与陈兄一辩。”

祝英亭很敬畏这个兄长,当即往后移膝半尺,突出兄长祝英台在前。

与陈操之并坐的徐邈也退后半步,静看陈操之与祝英台辩难。

在草堂外的刘尚值和丁春秋这时也脱了履走了进来,坐在徐邈身边,隐然有为陈操之助威之势。

陈操之道:“在下方才听了一段英台兄的高论,主要是以王弼的《老子注》为依据发明阐述的,我们此番辩难就围绕《老子》第一十七章的‘功成身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来辩难吧?”

祝英台道:“既然子重兄听到了我刚才阐述的,那就请子重兄辩析——”

陈操之微一点头,侃侃道:“治人摄生,有所知见,驱使宇宙间事物之足相发明者,资为缘饰,以为津逮,所为法天地自然者,不过假天地自然立喻耳,岂果师承为‘教父’哉?观水而得水之性,推而可以通焉塞焉;观谷而得谷之势,推而可以酌焉注焉;格则知知物理之宜,素位本分也。若夫因水而悟人之宜弱其志,因谷而悟人之宜虚其心,因物态而悟人事,此出位之异想,旁通之歧径,于词章为寓言,于名学为比论,可以晓喻,不能证实,勿足供思辨之依据也——英台以为如何?”

祝英台眼泛异彩,凝目陈操之,略一思忖,说道:“我自然而曰百姓谓者,大人自知非己之本然,而养性养知使然,不顺而逆,即法与学,大人或愚百姓而固不自欺也,自然而然,即莫之命而常,盖未尝别有所法,或舍己而学,亦不自觉为‘教父’而供人之法与学也。”

陈操之道:“大人之‘我自然’,则习成自然,妙造自然,出人入天,人、地、天、道四者叠垒而取法乎上,足见自然之不可几及。”

祝英台右手握玉如意,轻叩左手虎口,说道:“譬如水,孔子见其昼夜不舍,孟子见其东西无分,皆非老子所思存也,而独法其柔弱,然则天地自然固有不堪取法者,道德非无乎不在也。”

陈操之暗暗点头,这个祝英台真可谓是妙学深思,此论何晏、王弼亦不曾论述过,说道:“凡昌言师法自然者,每以借譬为即真,初非止老子,其得失利钝,亦初不由于果否师法自然,故自然一也,人推为‘教父’而法之,同也,而立说则纷然为天下裂矣。”

祝英台见陈操之从容不迫、神采内蕴、思辩清晰、发人深省,也是暗暗佩服,正待开口再辩,却见一个草堂仆役跑过来禀道:“徐博士回来了。”

徐邈便起身出了草堂,陈操之含笑道:“英台兄辨析入理,道前人所未见,在下甚是感佩,今日且先暂止,改日再辩。”

祝英台最喜辩难,今日逢了陈操之,甚感棋逢对手的兴奋,应道:“甚好,今日就算平手。”

祝英亭见徐邈出去迎接徐博士了,便道:“那位徐兄不会在其父面前说我兄弟二人坏话吧,徐博士若不收我二人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微哂道:“何至于此,仙民好学上进、端谨知礼,嫉贤妒能非其所知,英亭兄此言倒有点让人小瞧了。”

祝英亭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厚厚的粉都遮掩不住,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么当面哂笑过——

祝英台瞪了弟弟一眼,起身道:“舍弟年幼,唐突莫怪。”

陈操之正想以祝英台恃才好辩、不留情面的性子,哪肯就这么简单道歉,果然,祝英台话锋一转,说道:“也不能全怪舍弟猜疑他,这位徐兄先前的表现殊失风仪,被我驳得说不出话来了还不肯认输。”说罢,故作爽朗一笑:“一起去拜见徐博士吧。”迈步先行。

祝英亭恼怒地瞪了陈操之一眼,袍袖一拂,一室皆香,跟着他兄长出了草堂。

刘尚值这才跳起身来,笑道:“还好还好,我们徐氏学堂的面子没被扫尽,这个祝英台太厉害了,且喜有子重降服他。”

陈操之摇头道:“何谈降服,我也是勉强应对而已,此人谈锋之利,我略有不及。”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祝英台还真有可能是女子啊,方才我见他的布袜双足踏席而过,比他弟弟祝英亭的双足小很多,若真是女子,那可真奇了,难道过几日还会有一个叫梁山伯的来此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