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本丸的第八十一天

有些恶劣地眯起了眼睛:“啊呀,我想起来了哦,你是那时候被我丢在战场上的那振刀。”

小乌丸自从他说想起来之后脸色就有点奇怪,现在更是不好看了,他直直盯着源重光,深得反不出一丝光来的瞳孔里黑压压的,都是沉郁压抑的情绪。

同样都是刀剑,为什么他会被使用者扔下呢?

只是为了去保护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存在,一个宛如天敌一样的存在。

平氏和源氏是天生的仇敌,连带着他们的宝物都是相看两厌的状态。那次是他第一次被带着出征,甚至不是作为家主的佩刀,而仅仅是被保护着运送往另一处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就被绑架了。

对,凭借着他当时诞生还不久,宛如孩童的心智来看,就是这样的,他,小乌丸,平氏的至高的宝物,被死对头源氏的家主给抢劫了,绑架了,还被拿在手里去屠杀平氏的人。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再多的头衔,也掩盖不了他就是一振刀的事实,被拿在人类手里使用本来就是他的本职,杀的是谁对一振刀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因为长久的被珍视收藏的缘故,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鞘过了,血液从他身上滑过的感受令他难以自持地沉迷,源氏的家主有着十分优秀的武艺,被他使用可以说是很好的感受。

小乌丸愉悦地嗡鸣着,但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这个愚蠢的人类,他居然为了保护那个同样愚蠢的付丧神,把他丢下了!

尚未有化形能力的小乌丸在潜意识里愤怒地铮鸣,表达着作为一振刀剑的怒气,把他抢过来,然后又这样轻轻松松地丢下,这是什么意思?作为武士,就应该握着刀战斗到底啊!就算是死也不可以放下手里的刀,这才是作为一个家族的家主应该有的气度!

可是这个源氏的干了什么!他居然为了保护一个根本不会死亡的付丧神而放下了刀!这是何其可笑的……何其可笑的!

……明明……明明都是一样的,从刀剑中诞生的付丧神,为什么一个可以得到主人舍弃性命的保护,而他就只能被抛弃?!

久到可以凝固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执念沉淀在心底,化成谁都不知晓的淤泥。

小乌丸凝视着面前这个人类,涂着侬艳口脂的嘴唇微微弯起来:“现在也是你的刀了呢,作为家主,要好好保护家臣才行。”

源重光还没说什么,髭切锋利的眼神已经割了过来:“平氏的丧家之犬,终于到了要臣服于源氏,获得活下去的资本的地步了吗。”

膝丸头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紧张地往前蹭了蹭:“兄长!”

小乌丸倒没什么反应,轻飘飘地扫了髭切一眼:“尚未长成的孩子总是有一些奇特的独占欲,但家主可不是你能够独占的对象。”

两振平安古刀视线对接,猛然膨胀的气场压得周围的付丧神都有点发憷,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外挪了挪,谁也不想掺和进这两个各种意义上来说都相当难搞的大佬的对战。

只有恰巧被他们两方夹在中间的龟甲贞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脊背笔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欲哭无泪,他就是一振又乖又可爱的打刀而已啊,他做错什么了?!

苍蓝色的灵光挟裹着记忆的洪流,将平安时期的粉樱和安土桃山的茶花都催生进了蓬勃的花期,漫长的时光捧着痛苦和欣悦降临,打开了尘封的宫殿。

从战场到山野,庭院凝固成黑白的画,天地倒转,上有虬曲苍劲的古木,下有星月江河,白色的地,黑色的天,泾渭分明地割开。

一轮太阳从“天际”边缘落下,沉入“地下”,一半腐朽一半清丽的女神睁开了眼。

“——”

像是古钟的轰鸣,又像是最美的鸟啼,这两种音色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撞入他空白的脑海中。

前尘浮现,岁月呼啸着后退,将一切过往都双手奉上。

“主人!”

伴着一阵嘁哩哐当的脚步声,幛子门被近乎无礼地唰一声拉开,银白色长发的小天狗旋风般卷进来,后面跟着一连串发色各异的小短刀们,在将要扑进源重光怀里的前一秒,又硬生生刹住了车,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安倍晴明和源重光。

“主殿!很抱歉……”随之赶到的是一期一振,这个水蓝发色的军装青年努力平复着呼吸,身体笔直地站立在门外,把离自己最近的五虎退拉到身后,颇感歉意地低下了头,“弟弟们失礼了,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们。”

在他低下头之后,后面的刀剑们才陆陆续续到达,鹤丸把手往一期脖子上一勾,拉的温柔俊秀的青年一个趔趄,等他一脸无奈地站稳后,不皮会死的鹤才笑眯眯地对着里面的源重光摆手打招呼:“哟!主人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成年刀剑们都沉默不语,短刀们想问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见监护人们都不说话,碍于气氛的凝重,也悄悄闭上了嘴,只是担心地看着源重光。

这一看,就发现了刚刚因为过于紧张而漏掉的人。

“江雪殿?!”

乱藤四郎瞪大了眼睛,矢车菊蓝的漂亮眸子里满是惊讶。

在那次事件之后不久,江雪左文字就回到本体中陷入了沉睡,怎么也唤不醒。本丸里的御神刀们得出的结论是,他的神力在以一种缓慢而无法补充的速度流失,必须通过沉睡来减少负担,要不然他们早就可以通过江雪左文字对主人的感应找到他了,哪里还要大海捞针一般辛苦搜寻?

这样算起来,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振静谧清冷的佛刀了,如果知道他醒来了,本丸里的小夜和宗三左文字会很高兴的吧?他们一向十分敬重爱戴这位兄长。

披着袈裟的青年面色沉静,长长的头发就像是冰雪包裹住他的身体,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捻着佛珠的手平稳地按过一粒木珠,对着门口的诸位同僚们轻轻颔首示意:“多年不见……这个世界,依旧充斥着如此多的悲伤……”

啊,就是这个语气!

门口的刀剑们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感叹,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啊……江雪殿。

这振佛刀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语气低而舒缓,从骨子里就透出了淡淡的悲天悯人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常年念诵佛经的缘故,咬字总带着一股绵长静谧的温柔。说话的音量也很低,不认真听就听不清的那种,所以为了听清他的话,每次他一开口就带出了场景静音的效果,像水流薄雪泠泠而下,空气里都是檀香的味道。

“啊,我的工作已经完成啦,下面就不是我的负责范围了,嗯嗯,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安倍晴明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地面站起来,对自己的式神们使了个眼色,笑呵呵地挥着扇子往外走,经过江雪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

式神们的身形在空气中渐渐隐去,化成轻薄的神气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