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就是属于付丧神的,神明的战场。
但是源重光丝毫没有惧怕,他眼里映照出越来越近的刀光,唇边的笑容不断扩大,身形一动,不退反近。
就算是他愿意的死亡,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行啊!
第一振太刀落下,和膝丸锋刃交错,两振太刀相撞,溅出一长条火花;
第二振太刀呼啸而至,髭切自下而上划过,直直斩向刀刃最脆弱的地方,看力度,这一刀要是斩严实了,那振敌太刀一定是断裂当场;
第三振太刀破开空气,直直冲向源重光腰际,膝丸撞开先前那振太刀,和髭切一起不管不顾地交叉劈向第二振太刀,完全没有在意它的攻击;
事实上,除非是会伤及要害和行动力的攻击,他一概不会去抵挡,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狠辣。
想要捅他一刀很容易,但同时必须做好会丢掉一条胳膊的准备。
而且这个准备八成是用得上的。
从检非违使还没出现起,就在脑海回荡的那一声清越啼鸣越发急促,源重光竟然惊讶地在其中听出了一种……焦急?
请……呼唤……
……什么?
请……呼唤!
那个声音越发急促,源重光反手用髭切抵住刺来的长枪,连退几步,身后猎猎风声大作,一振大太刀以不容抗拒的态势轰然下劈!
髭切脱手飞出,以从未有过的力道刺向大太刀,做出最后的反击。
钢铁浇铸的刀刃反射出一道细芒,发丝般细碎的裂纹在刀身上蜿蜒开来,扩大,扩大……
“镲!”
大太刀哀鸣着断成两截,源重光来不及举起膝丸抵挡接踵而至的长枪,直接用手接住落下的半截大太刀刀刃,握紧,锋锐的刀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将他的手掌割成两半,带着满手的血,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长枪捅去。
瞳孔紧缩,眼中只余越来越近的一星肃杀枪尖。
请……呼唤!
谁……在说什么?
源重光扔下暗红的半截刀锋,随着枪兵胸口喷溅的血,将膝丸奋力上挑,推开枪身,捂住腹部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一个翻滚靠到墙边,用膝丸拄着地喘息,眼神紧紧盯着面前四振刀剑的动作。
至于另外两振,只剩下地上一堆散落东西的碎片了。
看看这些碎片掉落的地方,再想想刀剑化成人型后对应的部位,就可以知道,这两个检非违使死的绝对不是那么好看。
可以说是真正的做到了“碎片化”。
请……
呼唤……
那个声音不断地在源重光耳边重复,焦灼而充满哀求,像是透着莫大的痛苦。
两振太刀交叉劈来,长枪紧跟其后,大太刀从容地填补上了最后的缺口,源重光呼出一口气,动动手,满是鲜血的滑腻的刀柄,在脱力到已经控制不住开始颤抖的手里打滑。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那个深夜被别人从自己寝宫带走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那个恐惧的,惊慌的,面对命运无所适从,只会质问的少年。
在这个血腥的夜里再次破土而出。
刀锋落下,近到他好像都能嗅到上面自己的血的味道。
请呼唤我!
质问有什么用呢?他手里有刀啊!就算砍不死强大的命运,也可以砍死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
“三日月!”
像是电光划破长夜,带血的嘶鸣突破了记忆的藩篱。
一抹深蓝色在半空中画出新月般巨大的刀光,直直斩断了两振劈到源重光面前的太刀,冷白的刀锋映衬着天际不知何时露出的月光,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
天下最美之剑稳稳挡在源重光身前,发间的金色稻荷发穗轻轻晃动,绝美的容颜上一片肃穆,他将本体举高,眼底新月璀璨,丝毫不顾及身后还有敌刀,只是仔仔细细地将源重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用力的像是要刻进心底。
最后,他单膝跪地,低下高傲的头颅:“三日月宗近,应您的呼唤而来,主君。”
源重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那个小孩儿紧张地捏着衣角,端正地跪下来,认认真真地行礼,奶声奶气道:“吾名三日月宗近。锻冶中打除刃纹较多,因此被称作三日月。多多指教了。主君。”
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源重光看见了那双深蓝渐变至浅蓝的瞳孔下,有一弯金色的月亮。
真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啊,有深夜黎明,有漫天星月。
过去的誓言,和现在的契约完美呼应。
啊……
原来是这样,在千年前就对自己效忠的刀剑,这个古老的契约居然借由这一声呼唤重新连接了起来。
“三日月……”
几乎是喃喃自语的音量,三日月已经抬起头:“其余的话容后再叙,请允许我,将这些冒犯主君者,斩落!”
源重光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他看见了那星空月夜里,透明的雨幕。
源重光心头一跳……不会吧,这些刀子精是怎么回事,都喜欢这样问候人吗?
他吞下喉咙里因疼痛而翻涌的血腥气,定下心看去,跪坐在他床铺边的是一个有着紫色短发的青年,衣饰宽大华丽,他的容貌很柔和,望去就让人心生好感,衣着干净,周身气息平和典雅,不像是刀剑付丧神,倒更像是书卷成了精。
“有什么事吗?”
源重光慢吞吞地把自己从被褥里拖出来,坐起来问道。
歌仙兼定眼中有淡淡的惊讶:“您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样镇定,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了。”
源重光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猜测?”
歌仙兼定停顿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这样的,虽然说出来实在很失礼,但是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所以希望您能理解——”
他端坐好,直视源重光,认真道:“请问,您是不是桓武天皇的爱子,后赐源姓居于东三条院,被御封皇太子的长平宫重光亲王殿下?”
传说被神明知道名字后,那个人类就有被神隐的危险。
神隐这种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首先,无论那个人类灵力多么强大,能力多么出类拔萃,就算他能做到击杀神明,只要他还是人类,知道了他的名字的神明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神隐。
这是人类和神明本质上的差别,根本不是灵力能够弥补的。
换而言之,就算刀剑付丧神位居高天原八百万神明末席,想要神隐源重光,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想要做到神隐,必须的一个条件就是“名字”。
得到人类的名字,看上去好像很简单,看看他签的名,或者问问别人不就好了吗?
天真。
名字是最短的咒,咒的使用必须得到天地规则的承认,同时它本身的形式也应该是“合法”的。
也就是说,只有被名字的所有者承认的,并且是他有意识地赋予别人自己名字的获知权的名字,才能有神隐的威力。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名字的所有人“愿意赋予”这一属性,这样神明才能“得到”这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神隐并不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事情,它的由来,是神明与所爱的人类缔结婚约的方式。
抛下人世的所有过往,将自己的名字交给心爱的神明,与神明长相厮守。神隐,曾经是神明和人类的爱情誓约。
不过后来由于信仰的缺失,大量神明失去力量甚至堕落成妖魔,被黑暗侵蚀的昔日神明不再抱有神明温柔坚贞的心灵,神隐被广泛用来引诱无知的少年少女,造成了极大的危害,才被阴阳师们认为是害人的招数。
源重光在时政的千年时间无聊的紧,把时政的藏书都看的差不多了,当然也知道里面的道道,只要他不亲口承认就没问题。
但是不可否认的,当他听见那个称呼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愣了片刻。
“你这样的猜测实在是很无礼啊,阁下,能告诉我你得出这个可笑结论的原因吗?”
歌仙兼定提问后一直屏气凝神,观察着面前这位殿下的神情,虽然他掩饰的很快,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其中一丝违和感,心中的猜测立即得到了肯定。
真的是那位神秘莫测的传奇太子,也是……三日月的第一位主人。
不知道三日月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啊……想想就很期待呢……
他当下也不纠结源重光的答非所问,爽快回答:“方才接住您时,不知为何进入了您的记忆——失礼之处,万望原谅。”
源重光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移开眼睛:“那并不是我的记忆。”
他冷冷道:“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我的童年很幸福,父亲和母亲都很珍爱我,并没有那样——的事情……”
源重光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那段仿佛是梦境般的记忆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连他本人都有点毛骨悚然,好像他真的经历过那样的岁月。
但是他很肯定,他幼年的记忆十分清楚明白,并没有任何的违和,桓武天皇和中宫定子真的对他十分好,哪来这样奇怪……又是被妖魔掳走又是被诅咒的经历?
想了半天,他觉得可能还是因为掉到这个本丸来之后的遭遇太倒霉了些,所以搞得他开始做噩梦了,这些付丧神不就是那些把他绑走的妖魔么,没毛病。
想到这里,源重光眼神不善地瞪了歌仙兼定一眼。
一旁的歌仙被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喵喵喵?
源重光瞅见歌仙一脸的莫名,更加不高兴了:“在你问我问题之前,出于公平,难道你不应该先为我解答一些疑问吗?”
歌仙犹豫一下,呼出一口气:“是的,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其实也并不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