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珠儿摇摇头,额角有汗珠冒出,声音虚无,“我不能说……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也和母亲一样……”
姜璇一阵心惊,姜珠儿这样大约是吓到了,到底是什么人,让她这样骇怕……
她心里有一个想法,不可思议的想法,让她也跟着想要作呕。
她说道许老伯爷的时候,姜珠儿抖成那样,难道说……
虎毒还不食子……
姜璇坐下来,将姜璇搂了搂,“你别怕,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敢害你。”
“只是,珠儿,你把那个杀了你母亲的人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如果不告诉我,才真的会有危险。”
“我不是和你说了,你已经不算姜家的人,如果忠毅伯府要接你去,我们也是拦不住的。”
“除非,你把凶手告诉我,我帮你把他送到牢里去……”
姜珠儿脸色煞白,拼命的摇头,“没用的,没用的,他去不了牢里,他去了牢里,我也还是没有好下场……”
姜璇盯着她的脑袋看了片刻,低声道,“你知道琚儿去哪里了吗?你想不想琚儿?只要你告诉我,并且去作证,我会让父亲送你到琚儿那里去。”
边上的碧云忽然道,“珠儿姑娘,你大约还不知道吧,太上皇已经送了聘礼到家里来了,大姑娘马上就要母仪天下了。”
碧云说的也没错,太后也确实能用的上‘母仪天下’四个字。
“真的吗?”姜珠儿抬头看向姜璇。
姜璇微微点头。
“你母亲在世最为疼爱你,她如今无辜的死了,你作为她最疼爱的女儿,都不帮她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那谁还能帮她呢?”
姜珠儿揉着手中的被子,好半响之后,才道,“好,我告诉你……”
她一边说,一边哭。
当日,姜璇走后,她知道自己被逐出姜家,以后再也不能姓姜后,心里悲痛欲绝,许氏闻言细语的在纸上安抚她,然后说她的身份其实很高,还说要想办法将她送出去。
至于送到哪里去,她不知道,许氏也没说。
她在许氏的安抚下慢慢的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她是被饿醒的,庵堂里没人侍候,原本那两个婆子也都受伤了,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在庵堂的那段时间,她也算是学会自己能穿衣梳头这些了。
借着廊下的光,她穿好衣服,头发也没梳,就去了许氏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里头还夹杂着一道男人的声音,她还以为是母亲说的那个来接她的人,想着来得倒是挺快的。
她刚要推门进去,就听到里头那苍老的男声响起,说的话,让她不寒而栗,她没有再推门进去,而是小心的走到后窗下面,小心的用口水戳破窗纸,见到里头和母亲说话的竟然是外祖父。
一个说,一个字在纸上写,后来,两人争执起来,母亲被外祖父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当时她差点惊叫出声,她紧紧的用手捂住嘴,再后来,就是说到她和琚儿的身世,母亲纸上写的字她没看清楚。
只看清楚写了个什么“西王”,再让后就是外祖父问母亲要信物,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外祖父竟然在怀里摸出一条白绫,将母亲勒死了。
母亲死的时候那样痛苦,她不敢出声,眼泪在脸上肆虐……后来,她怎么逃跑的她都忘记了。
她蜷缩在后窗的窗户根下,一动不动,许久许久,等到外头没了声音,她才慢慢的爬着往普济庵外去。
当时她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她甚至回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到京城的。
只记得好像碰到个进城卖菜的老农,带了她一程。
姜珠儿说得泣不成声,她真的很怕,她原本平复下来的心,又揪成一团。
她才知道,在外祖父家听到的婆子说皇上的话,是外祖父挑唆的,故意误导她,让她那样做的。
至于她的腿断了,外祖父不屑一顾,觉得是她没用才这样的。
她一直以为慈眉善目的外祖父,原来才是一匹恶狼,披着人皮的恶狼。
“你敢跟我去府衙大堂指证你外祖父吗?”姜璇问道。
姜珠儿似哭非哭,母亲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不能呢?哪怕她死,她也不想让外祖父好过。
……
“许尚书是你亲外祖父……”刘青山拍了拍惊堂木,沉声道,“外孙女告外祖父,天理不容,念你小姑娘不懂事,今次就算了,且下去吧。”
“若有下次,先滚个钉板再来作证。”
姜崇嗤笑一声,只听刘青山继续道,“如果你执意不下去,你可要为你说的负责。”
姜璇高声道,“如果珠儿说的是假的,小女愿意和她一起受责罚,哪怕流放,我也跟着。”
许老伯爷脸色很阴沉,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姜珠儿。
没想到,他的人找了一夜,竟然没有找到,反到是姜家的人找到了。
他心里不由的又打了个突突,是不是太上皇将人找到假借姜家的手送到堂上来的。
毕竟,姜璇将来可是要进皇家门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姜珠儿是自动上了姜家门的,如果知道,大约会吐一口老血吧。
“你说是你外祖父将你娘杀了,这是你亲眼所见吗?你有何证据?”刘青山问道。
姜珠儿点头,“是小女亲眼所见,当时……”
她跪在地上,背影萧索可怜,用手背,抹了下眼泪,神情坚毅,“母亲最疼我,我没想到她竟然死在外祖父的手下,她死的真的很冤……”
她又将当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到说那个纸上的字是什么‘西王……’林翊的眉头动了动。
许老伯爷更是眼神晦暗,心头暗恨儿子和孙子做事不够干净,当日如果不是他脱力了,哪里会要他们去善后?
姜珠儿声声泣泣,见着伤心,闻着落泪,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欲语泪先流。
许老夫人在一边想当即冲上去将这贱丫头的脸给撕烂了。
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老太爷不知道多么的喜欢女儿,怎么可能是老太爷杀了女儿?
明明是这个贱蹄子要报当日把她送回普济庵的仇,出口污蔑自己的亲外祖父。
姜珠儿这个小浪蹄子狠心狠肠,这是想将许家钉死在墙上啊。
她和许家有什么仇,什么怨?
要这样害许家,让许家陷入到烂泥地里?
她为何要帮姜家啊?明明姜家的人都已经不要她了啊。
许老夫人核桃眼里的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强撑着,看向姜珠儿。
姜珠儿跪在地上,轻轻抬起头来,目光冷漠地和许老伯爷对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睛,眼神清冷,有十足的恨意。
“大人,我不怕滚钉板,也不怕砍头,只想让大人不要冤枉好人,不要放过真凶。”
许老夫人惊叫一声,熬了两日,终于‘嗷’的一声,昏厥过去了。
她没有在听到女儿的噩耗后昏过去,也没有听到外孙女不见了后昏过去,在丈夫被指认为凶手之后,愤恨的昏了过去。
“将许老夫人抬出去。”刘青山吩咐衙役。
许老伯爷见状,双目赤红,终于高声怒斥,
“荒谬荒唐,荒谬荒唐,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到底你吃了姜家什么迷魂汤,你要来污蔑你的亲外祖父?”
“你是不是受了威胁?太上皇在这里,你别怕,说出来。”
“珠儿,你不知道吧?你是先帝的孩子啊,太上皇是你的兄长啊。”
“珠儿,外祖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置外祖父于死地啊。”
听声音,许老伯爷是真伤心。
声音都裂了。
姜珠儿低头,不薄?不薄的话,为何要让她失去母亲?为何要胡乱说什么她是太上皇的妹妹?
她虽然没看清楚,可母亲纸上写的根本不是先帝两个字。
如果是先帝,那也该有‘皇’字,林字,纸上根本就没有。
她勇敢的抬起头,“我没有置你于死地,您确确实实杀了我的母亲,你就应该为她偿命。”
“我敢滚钉板,敢上断头台,外祖父,你敢不敢?”
这一刻的姜珠儿,姜璇从来没见过,她见过的姜珠儿都是嚣张跋扈,尖酸刻薄的。
原来,人都是多面的,只有碰到了心底隐秘的事情,才会把隐藏的一面放出来。
只听姜珠儿轻轻的,说话含有嘲讽的意思,
“父亲从前教导过我,大道之义,家道家义,从前我不懂,今日,我明白了,所以,我愿意上堂作证,大义灭亲。”
“就是我死了,我也愿意。”
“许家这门亲,我是不敢要了……”
大道之义,家道家义,是姜璇教导她的,可是,后面的话却是她自己想的。
她愤恨的目光,射在许老伯爷的身上,惨白的唇,轻轻的动着。
她的恨意,无比的浓烈。
许尚书痛心疾首的看着姜珠儿,“珠儿,你说是我杀了你母亲,可你知道,你说的那个时辰,我在哪里吗?”
许老伯爷说的声情并茂,泪水涟涟。
他的身后,许老夫人也跪在地上,瞪着核桃大眼看着林翊。
林翊看向许老伯爷,淡淡地‘嗯’了声,仿佛在思考。
他这样漠然的样子,突然让许老伯爷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投靠当时还是太子的太上皇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太子很艰难,虽然也有一些人的帮衬,但也都是暗中照应,并不敢明面上亲近太子,免得惹了先帝的猜疑。
当时他隐晦的表明投靠的意思,太上皇当时并未同意,只是微笑着给他倒了盏茶,然后笑着告诉他,
“你不用向孤表什么忠心,皇上在位,孤也只是一个臣子,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忠于皇上,忠于朝堂,不要做让百姓失望。”
他一时错愕,没反应过来当时太上皇说的是什么意思。
既然他能接受其他人的投靠,为何不能接受他的?
太上皇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孤想让你好好的当差,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
他一顿,笑容收起来,语气冷漠,“能对得起百姓,也不枉费父皇重用你一场。”
这是许老伯爷第一次看到太上皇强硬,冷漠的一面,和他平日的温和有礼大相径庭。
他后来明白过来太上皇是什么意思,也意识到,太子就是太子,有足够的野心和手腕,只是平日,都伪装在面具之下。
他也知道,太上皇就是太上皇,他平日与人相处平易近人,不代表他就不是上位者。
太上皇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是非常无情而强硬的气场,让人胆寒。
许老伯爷这会心里头暗暗后悔,不应该这样逼迫太上皇的。
不管如何,许氏的死,总是能为自己谋一些好处的。
他垂首道,“上皇,是臣失礼了,臣失去女儿,太过于伤心,以至于昏了头脑……”
林翊没有回答,他觉得许老伯爷久居高位,很多时候的确不知道自己身份了。
这块玉佩虽然是父亲林日晟的,可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刚刚大婚,如今他已经要到不惑的年纪,那许氏生的一双儿女才多大年纪?
如果说他至今都不知道亲征后的父亲就变成了小九的父亲,那么,见到这块玉佩,他大概真的为以为是父亲林日晟在外头惹下了风流债。
既然他明知道父亲早早就去了,怎么会相信许老伯爷的话?
那么这块玉佩是怎么到许氏那里的?或者说怎么到许老伯爷这里的?
会是小九的父亲,老晋王萧易留下的风流债?
林翊一下就否决了,那么多年萧易在后宫是怎么过的,他非常清楚,因为他也有那样的日子,比苦行僧还苦行僧。
淫之一字,和萧易沾不上边。
他看着手中的玉佩,淡淡的对许老伯爷道,
“既然你不想破坏你女儿的冤枉,朕自当成全,至于她的死因,如果你不信任刘青山的查案能力,那么,朕亲手接下这个案子,如何?”
许老伯爷心上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太上皇亲自查?
他手下的人手比刘青山厉害多少都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了端倪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开口道,“臣罪该万死,臣怎么会信不过刘大人的办事能力?臣不敢用这样的小事劳烦上皇。”
“劳烦……”林翊听得一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将那块玉佩放入怀中,这件事情还需进宫与小九商议,他忽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突然出来的玉佩,还有沧海遗珠,普济庵的阿芙蓉膏,掺着罂粟壳的斋饭,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让人心生疲惫,又不免提心戒备。
对于许老伯爷很相信自己的办事能力,刘青山并没有觉得高兴,他知道许老伯爷这是无奈的选择。
他看了看堂下,原本第一嫌疑人姜家大姑娘,已经洗脱了自己的嫌疑,那么普济庵道姑的话就不可信,意味着他要重新找证据。
倒是镇北将军府的骗婚案可以了结了,也不算一事无成。
“刘大人……小女还有话要说……”
正当刘青山在想重新查该从哪里查起时,一道清冽的声音想起。
刘青山朝出声的人望去,正是姜大姑娘,只见她清冷的立在那里望着自己。
“你已经洗脱自己的嫌疑,还有什么话要说?”刘青山轻轻嗓门。
“刚才许老伯爷问我凶手是谁,本来这查凶手也不关我的事情,但好歹和许氏还有珠儿姑娘在同一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总也有几分香火情。”
“我这里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刘大人当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姜璇笑盈盈的吐出这些话。
这让刘青山很敢兴趣,只是如果有人可以说出真相,那为何姜姑娘不早点带上来?
林翊目带询问的看着姜璇。
姜璇轻轻抿唇一笑,林翊笑得宠溺又无奈。
小姑娘这样的能干,让他想理直气壮的保护都不行,要不,换他试着吃一吃‘软饭’?
刘青山看了眼姜璇,颔首示意让她将人带上来。
许老伯爷眸光微闪,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姜璇手里有的人到底是谁?
当日知情的人,是不可能出卖他的。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他摇摇头,应该是不可能的。
他将心头的忐忑按了下去,面色沉沉的瞪着看姜璇使什么花招。
姜璇嫣然一笑,“父亲,让姜虎把人带上来吧。”
姜璇点头,双手击掌三下,从后堂的门下进来两个人,头先是姜崇身边的侍卫姜虎,作为侍卫,他的身材魁梧高大,众人只见到他后头跟着一个女子。
女子看起来很纤细,走路间裙摆隐现,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正常,因为纤细,跟在姜虎后头,根本看不到脸。
一直到出了门,转到正堂的时候,众人这才发现,跟在姜虎后头的竟然是众人遍寻不着的姜珠儿……
许老夫人瞪大眼睛,爬起身来朝姜珠儿扑了过去,
“珠儿……我可怜的孙儿哟……你这是到哪里去了?外祖母以为你死了……”
姜珠儿垂着眼眸,任由许老夫人将她抱在怀里,一言不发,神情木然。
刘青山咳嗽了一声,拍拍惊堂木,“堂下所站何人?”
姜珠儿轻轻推开姜老夫人,“小女乃镇北将军姜崇之女姜珠儿,与死者许氏是母女关系。”
“你上堂来所为何事?”
“小女来,是为母亲许氏讨一个公道来的。”姜珠儿一抬头,眼中含泪,声音悲切。
她双膝一扣,‘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如哭如泣,
“我看到了杀害我母亲的人是谁……”
“是谁……”刘青山紧追着问道。
姜珠儿别过脸去,面上又大义灭亲的决绝,双手一指……
“是小女的外祖父!”
许老夫人愣愣的看着姜珠儿。
姜珠儿……姜珠儿……她在说什么?
她眼前一摆,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难怪刚刚她扑上去抱着珠儿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还以为是珠儿失去母亲,伤心太过,以至于不想说话。
没想到,竟然是……
她这是想干什么?竟然联合外人一起,要把许家拖下水吗?
姜珠儿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刘青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也幸好这时外头围观的人已经被驱散,府衙的大门也已经关好,否则还不炸开来啊。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为了突然暴毙的母亲,含泪出面指正自己亲外祖父。
小姑娘知道自己可能的身份吗?如果是真的,许家倒了,她还能有去处。
否则,她既不是姜家的血脉,被姜家驱除出门,唯一能去的就是外祖家,只今日之后,她该当如何?
姜璇立在边上,冷眼旁观,许老夫人精彩的脸色变化,以及许老伯爷看起来暗自镇定,可那半掩在袖子下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内心。
能够找到姜珠儿确实是机缘巧合。
时间退回到昨日,她归家后,说起姜珠儿的下落,姜崇和姜嵩都撒了人手出去。
她只是隐隐有感觉,姜珠儿并未死去,要么是被掳走了,要么是自己走了。
如果是自己要走,那又为什么要走?
事发后,刘青山已经派人翻找过普济庵,里头并没有姜珠儿的踪迹,也没有其他杂乱的痕迹。
那么,姜珠儿应该是逃走了,可她有腿伤,能走多远?
并且,她还对阿芙蓉膏有瘾,她不知道姜珠儿发作的频率,但应该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
她没让姜崇和姜嵩的人手扩大寻找范围,只是在普济庵周边找,怕声势太大,会被普济庵的人,或者其他的人发现,只能暗中查找。
显然,他们的运气不太好,普济庵周边都找了,姜珠儿的消息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