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你命的东西。”于观真整理了两套衣服,仔细翻看,确保挑选的布料足够舒适后才拿出,慢悠悠道,“敢去吗?”
未东明仔细看着他的动作,挑起眉:“还是我们三人?”
“当然不是。”
这个答案显然让未东明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于观真的盘算,笑意倒是越发浓厚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像地宫时一样,更信任他而不是我,毕竟你本来就有过这个前科了。”
身后的压迫感倏然消失了,未东明见于观真不语,抱着手微微歪了歪头:“你怎么突然转变心意,莫非想到我这几日与你一同奔波,甚是感动,准备琵琶别抱?”
“也许正是因为不信任,反倒可以共进。”于观真又找到一把伞,漫不经心道,“越是危险的局面,越不想珍爱之人受伤,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未东明故作受伤,重复了之前于观真的话:“你这么说,未免过于薄情了些吧。”
于观真瞥他一眼,倒是真流露出半分真情实感的诧异来,语调起伏半点不变:“莫非我一路对你都有误解,其实你全没有半分私心,更没打算找到尘艳郎的藏物,只不过是寻个由头,为了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才跟在我身边?”
未东明幽幽叹气:“别说这样叫人作呕的话。”
于观真又道:“说起来,就算他们都已睡下,你我说得如此直白,似乎仍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话都已说完了才来介怀,你真的在乎?”
要不是你反应太快,其实可以在乎一下的。不过于观真也不打算放马后炮,他想了想,之前随手救下白鹤生本来就只是为了对方手里的峥嵘剑,然而现在有比峥嵘剑更重要的事,这份礼物难免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这个世界实在是很奇怪,善意反而将人领向了危险,如果没有崔嵬的话,他恐怕根本不会在意那个流失在水里的臂钏,更不会想要将它物归原主,自然不可能顺藤摸瓜发现厌琼玉的盘算跟第三个入口。
然而这是他跟未东明所寻找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将崔嵬卷入进来。
于观真没有回答,他只是撑着伞往外走去,包着两件衣服,淡淡道:“走吧。”
雨仍旧很大,甚至有些看不清四处的景色,于观真远远地看见崔嵬靠在树干上,火堆早已经被水浇得熄灭,然而大树的枝叶蜷曲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叶棚,稳稳当当地支撑开来,遮在了崔嵬的头顶上,好似一把天然的巨伞。
木石有灵。
未东明去了远处等待,而于观真撑着伞慢慢走过去,仔细端详崔嵬熟睡的容颜,他仍警觉,在凑近时立刻睁开了眼睛,见着来人后才重新闭上。
看得出来的确非常疲惫。
“换身衣服吧。”于观真将伞放在边上。
崔嵬应了一声,他稍稍醒过来些,默不作声地将衣物换了,手脚仍是奇冷无比,似乎并未有回暖的痕迹。
于观真凑过去与他额头贴着额头,低声道:“你这样冷,还是多休息几日吧,倒也不急在一时。”
崔嵬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他只是累,便不想说些什么。
而于观真只是碰了碰他的脸颊,凝视着对方略见苍白的脸色,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好似寻常叙话一般。
崔嵬很厉害,很有本事,是个叫人很安心的人。
于观真本是这样想的,甚至在发现地宫的问题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嵬,而不是未东明,直到他在地宫里倏然意识到也许崔嵬会因自己的信任而被永远留在那座坟墓之中。
就如同此刻一样,崔嵬手足僵冷,褪去笼罩的光芒,他也无非是个平凡之人,会生会死,会病会痛。
这一切都是崔嵬心甘情愿的,他没欠任何人什么,旁人也没求他这么做,他是自己愿意这样做的。人们有时候感激他,有时候憎恨他,有时候觉得他自作自受,都不妨碍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
于观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阿灵会告诉他:“你越与他陌路,越能看见他身上许多优点,要是与他亲近,反倒痛苦了。”
他曾为拥有明月而欣喜若狂,时至今日才知晓那更为痛苦,人们知晓明月绝非自己所有,因此欣喜赞赏,阴晴圆缺全做了诗酒助兴。唯独拥有明月的人,才能意识到每次盈缺所带来的痛苦与欢喜。
于观真畏他、谢他、敬他、信他、喜他、如今才爱他。
也许于观真从未拥有过明月,而是这轮明月拥有了他。